路明非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模糊的弦月在窗外徘徊,他恍惚片刻,却又发现他醒来的地方的陈设并非他所熟悉的样式,而是陌生又熟悉的他叔叔的家中,他反复握紧又松开手心,确认他真的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事实之后,一时间却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
虽然在最开始,他莫名其妙穿越到那个汉末的乱世的时候,他确实是格外想要回到这个地方。
因为这到底是他的容身之处。
即便跟他同住在一起的人对他态度不好。
而他在最开始穿越过去的时候,因为头发和衣服都显得过于古怪,又身无分文,只能像个丧家之犬一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处流浪。
所以那时候的他当然会想要回到这个衣食无忧的时代,回到这个终究还是有一口饭的所在。
但很快,有一伙头上都裹着黄色的帻巾的流民看他实在可怜,就收留了他,他也就迷迷糊糊地跟这些人走了。
事后他又意识到这些人就是史书里的“黄巾贼”!
曹操跟刘备正是通过讨伐黄巾贼才得以起势!
所以那段时间路明非挖空了心思想要向曹刘其中一方投降。
跟这些黄巾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但没等他找到机会,他们这些流民就遭到了汉军的围剿,那个从一开始就力排众议收留路明非进流民队伍中的领头人为了保护他们就那样死在了乱箭之下,死在了路明非的眼前。
之前路明非还想过要拉这个人一起投降,好可以摆脱黄巾注定败亡的命运。
可这个人却只是那样睁大了双眼来看路明非,久久没有闭上。
人的成长,往往就在一瞬间。
在那一瞬间,前所未见的暴戾和孤独从他的心里满溢出来,他不再去想要脱离黄巾去投曹操或刘备,也不再想什么农民起义的局限性,他只是知道自他穿越后一直像兄长一样对他照顾有加的这个人就这样横死了!
就像是路边的野草,死得悄无声息。
而这个人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他有何罪,竟至于此?
路明非越想越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长矛,抛开了所有的畏惧和怯懦,一心只想杀死那些汉军,给这个人报仇!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全身上下已经满是通红的血液,分不清到底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而他的那些头上裹着黄色的帻巾的同袍纷纷朝他涌来,将他整个人抓起,高高地抛向天空中,他的心情也不断随之起落。
最后,他再也升不起投降的心思。
安葬好那个人之后,他成了黄巾众中的一个小头领,跟这些人一起发动起义,不断攻城略地。
过程中,他也见到了天公将军张角,还跟他学过一段时间的道术。
那段时光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光,尽管那时候总会有人在冲锋陷阵时死去,可所有人都相信他们可以继承那些死去的人的遗志,相信他们所在的这个共同呼吸同一种近乎狂热的气息从而将彼此都深深联系到一起的集体真的可以开创出太平盛世,路明非更是得到了许多人的推举和重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会觉得他这个来自历史下游的人的到来正好可以帮黄巾改写原本的命运,避开错误的道路——
但最终,天公将军张角还是病死在了广宗城中,黄巾众没有了这位领袖人物,被击溃后只能四散逃亡。
路明非也只能领了一些残兵败将占据一处大泽,苟且偷生。
他在黄巾起义失败之后一直浑噩度日,觉得余生全然没有了意义,整日喝得烂醉如泥,却又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消息:
洛阳中有道士用传国玉玺中的汉家四百年龙气展开了一个仪式,这个仪式会选中七个人召唤从者互相厮杀,最后的胜者组可以通过仪式许下愿望,无论愿望是什么,这个仪式都会实现!
照理来说,这种子虚乌有的传言路明非其实不应该相信。
但张角亲传的道术却真的可以行云布雨,引动九天之上的雷霆。
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怪力乱神的。
所以路明非就义无反顾地去了洛阳。
他也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被选中的七个人之一,召唤出了从者,跟那些人厮杀到了最后。
可最终号称能实现任何人愿望的仪式终究没有实现任何人的愿望,路明非最终得到的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在跟他的从者的相处过程中,他还更进一步掌控了他血统,这场仪式的幕后黑手左慈左元放还跟他相处甚欢,也教给了他不少神秘学知识,虽然最后左元放承认这个仪式只是用来验证他的理论,但他所说的那些关于正史、平行时空跟异闻带的言语路明非听得糊里糊涂。
而在仪式结束之后,路明非决定带领最后的黄巾众找到合适的归处。
这也不过是他的从者的离去让他看清楚了一个事实:
人不应该耽溺于过往的记忆,活在过去,只会一事无成。
广宗一战之后,黄巾这面旗帜已经难以动摇天下,再抱着不放,也只会让余下的黄巾众一步步沦为盗匪,最终被人剿灭。
所以事情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要向曹刘二者其一投降吗?
但路明非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尽管他在穿越之前也没少玩三国相关的游戏,甚至他还可以对曹操的那匹“绝影”津津乐道,会想象那个人骑上那匹马将影子抛在身后的情形,但越是在这个时代生存得越久,他就越是明白,像刘备那样的人的难得可贵,也许曹操确实是这个时代最强的胜者,但路明非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想给这些最后的黄巾众找到一个归处罢了,在刘备或者说孔明治下,总好过在曹操治下吧?
就这样,路明非带领最后的黄巾众投奔了在洛阳仪式中认识的刘备,帮他在徐州站稳了脚步,也阻止了曹操的屠城,甚至还提前帮刘备找到了孔明。
他原本是想安顿好黄巾众之后就不再过问天下事,想要仗剑远游,却莫名在徐州跟孔明成为了朋友,即便当时的孔明只有十二三岁,但有些人确实小小年纪就聪明异常,路明非就把他所学到的道术知识教给了孔明,可最后反倒是孔明向他解释左元放所说的正史、平行时空跟异闻带的区别——
不过路明非还是听不太懂就是了。
等孔明成长起来后,他就没了后顾之忧,就要去追寻左元放的踪迹。
但那之后,他就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他这一生是不是总是被命运玩弄呢?
路明非抬头看向那轮在都市的光污染中显得愈发模糊的弦月,心想。
明明他根本就没想过穿越,但却不得不在那个汉末的乱世中随波逐流;明明他最想要改写的,是黄巾众的历史,可他最终却是帮刘备奠定了在徐州的基业;明明他只是想要看看能否再见到那个从者,可他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逼仄的房间里。
路明非低下头,再一次握紧了手心。
下一刻,细密的电光条条绽放开来,又如群蛇嘶鸣起来。
可既然他回到了这个世界,又学会了这样的手段,那么这一次,他要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