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山跟着罗德岛的医疗队进入了龙门贫民窟。
贫民窟在下城区的最深处,是一大片低矮的棚户区,这里的房屋都是用木板、铁皮和塑料布搭建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堆随时会倒塌的多米诺骨牌。
何山走进贫民窟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里的人太多了,而资源太少了。
凯尔希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的表情依然冷淡,但何山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在有意控制自己的节奏,以免引起感染者的恐慌。
阿米娅跟在凯尔希身后,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忍。
“凯尔希医生,这里的情况……”阿米娅的声音有些颤抖。
“比预想的要糟糕。”凯尔希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们能做的有限。”
医疗队在贫民窟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搭建了临时医疗点,开始为感染者提供诊疗服务。
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感染者涌了过来,在医疗点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何山没有参与医疗工作,他不会看病,也不懂源石技艺,站在那儿只会碍事。所以他主动承担了“安保”任务,在医疗点周围巡逻,防止有人闹事。
巡逻的时候,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身上的源石结晶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像是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看到一个老人在排队时突然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周围的人面无表情地把他的尸体拖到一边,继续排队。
他看到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什么,他们的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那是仇恨的光芒。
何山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整合运动说得对,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们,那我们也不需要这个世界……”
“……听说他们已经派人来了,就在下城区……”
“……等时机到了,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何山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离开了。
他找到了凯尔希,把听到的对话告诉了她。
“整合运动的煽动已经见效了。”凯尔希的眉头紧锁,“这些人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那怎么办?”
“暂时没有办法。”凯尔希摇了摇头,“我们能做的只有继续提供医疗援助,让他们知道还有人在乎他们。”
何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不够。”
“我知道不够。”凯尔希看着他,“但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何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下午,医疗队收队的时候,何山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贫民窟的入口处。
陈晖洁。
她今天没有穿近卫局的制服,而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巡逻队员。
但她的气质藏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锐利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普通人。
“督察大人,又来巡逻了?”何山走过去,“今天不穿制服,是想低调?”
陈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我是来帮忙的。”何山指了指身后的医疗点,“罗德岛的医疗援助,你没看到吗?”
陈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你们这样做,不怕引起骚乱?”
“引起什么骚乱?”何山问。
“感染者聚集在一起,很容易被人煽动。”陈说,“如果整合运动的人在人群中散布谣言,说罗德岛是来给他们做实验的……”
“那我们就证明给他们看,不是。”何山打断了她,“行动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天真。”
“天真?”何山笑了,“我第一次被人这么评价。”
“你以为帮他们看病就能解决问题?”陈摇了摇头,“感染者的根本问题是矿石病,而矿石病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你能帮他们看病,但你治不好他们的病。”
何山的笑容收敛了。
“你说得对。”他说,“但至少能让他们少受点罪。”
“你今天还看到什么了?”
何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听到的对话告诉了她。
陈听完之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整合运动的煽动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她说,“这件事我必须告诉魏先生。”
“告诉魏彦吾有什么用?”何山反问,“他能做什么?把下城区的感染者全部赶走?还是把整合运动的人全部抓起来?”
陈没有回答。
“督察大人,我有个建议。”何山说。
“什么建议?”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何山说,“整合运动的人在下城区活动,肯定有据点。找到据点,一锅端,把他们的指挥系统打掉,剩下的就不足为惧了。”
陈想了想:“你有线索吗?”
“暂时没有。”何山摇了摇头,“但我会找到的。”
“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一个人。”何山笑了笑,“这不是还有你吗?合作还在继续吧,督察大人?”
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如果你找到线索,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擅自行动。”
“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陈看了他一眼,一脸的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何山。”
“嗯?”
“今天谢谢你。”陈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别扭的事,“贫民窟的感染者,确实需要帮助。”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下城区的街巷中。
何山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督察大人,你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
傍晚时分,医疗队准备撤离贫民窟。
何山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走到了他面前。
正是他上午看到的那个源石结晶已经蔓延到脸上的女孩。
“大哥哥。”小女孩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你们明天还会来吗?”
何山蹲下来,和她平视。
“会来的。”他说,“每天都会来。”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了下去。
“可是……我的病治不好。”
“不要放弃希望……”何山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今天治不好,不代表明天也治不好,这世上有很多绝症,都是被一一攻克的。”
小女孩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从来没有人对我们这么好。”她哭着说,“从来没有人……”
何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会好起来的。”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我保证。”
小女孩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何山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棚户区的深处。
他的拳头握紧了。
凯尔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给她保证了什么?”她问。
“我也不知道。”何山说,“但我会做到的。”
凯尔希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和督察大人说的话一模一样。”何山笑了,“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凯尔希没有理他,转身走了。
何山跟在她身后,走出贫民窟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棚户区的屋顶上,给这片灰暗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些棚屋看起来像是镀金的墓碑。
何山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兑现对那个小女孩的承诺,但他会尽力。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使命,只是因为他看不得这种惨状。
仅此而已。
当晚,何山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发呆。
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今天在贫民窟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个蹲在墙角的小女孩,那个排队时倒下的老人,那些聚在一起讨论“报复”的年轻人。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而他,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局外人,能做些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何山抬起头,看到凯尔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明天的任务安排。”凯尔希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你今天在贫民窟的表现,阿米娅跟我说了。”
“什么表现?”
“她说你很认真。”凯尔希说,“没有偷懒,没有惹事,一直在巡逻。”
“这不是应该的吗?”何山耸了耸肩,“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凯尔希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不是拿钱办事的人。”
“那我是哪种人?”
“你是那种……嘴上说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在乎的人。”凯尔希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