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早早地从床上爬起来了,对于像昨晚这样整晚整晚的失眠,在这五年以来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五年前家中的一场火灾夺走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父母在这场灾难中身殒,他的左肩连同半边的颈部被烧伤——至于火灾的原因,这没有人知道,只是家中的大多数东西都是完好的,但那噩梦一样的痕迹却每天都出现在白未的眼前。
念完初中以后,白未就休学了,他每天待在家里,与父亲遗留的各种各样的人偶相依为命——白未的父亲是人偶师,他的手艺了得,所有的人偶都是手工制成的,同时也包括一些玩具布偶,这些作品都惟妙惟肖,非常精美,在灾难发生的那个晚上,父亲就在修补那个他平生最得意的作品,可惜在灾难之后,那个东西也被遗留在了地下室。
帝国的救济保障金往往是不够的,曾经的白未会卖掉一些人偶做小生意,但是不知道哪来的谣传说人偶身上有邪恶的诅咒,他的生意就惨淡下去了,在很多时候也只能出门找点临时工做做了。
“咚!”门口一声轻敲,让疲劳坐在床上发呆的白未回过神来。
白未没有回复,一叠报纸从门上的投信口丢进来。
帝国每天都会给贫困的公民发免费的报纸,白未捡起地上的报纸,报纸里夹着的一封信掉了出来。
白未没有理会地上的信,首先打开了报纸。
报纸上的头条用鲜红色的字体标注,他的目光锁定在上面。
“又一位少女失踪!夜晚不安全,独行需谨慎!”
“连东裕市这样的小地方也会有绑架团伙吗?”白未看完了报纸,轻笑了一声,“恐怕是因为小才有很多监控看不到的角落啊。”
这时候白未才堪堪把地上的信捡起,信封上标注的是熟悉的落款——泪洇,住在空川市三洛街22号。
不出所料。
白未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拆开了信封,开始读起来信中的内容,信中的字迹工整清晰。
“亲爱的小末”
“是你的好朋友泪洇呀!你心情好点了吗?”
“你上次说朋友平日里会用更亲切的称呼,所以我叫你小末,这样算是‘亲切’吗?”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
“和我说说这几天的经历……大概就是这几天的日常吗?我想听听你的日常,你们平日里还会干些什么呢?”
“话说小末喜欢什么模样的女孩子呢?我听说女孩子才更讨男孩子喜欢吧。”
“不过小末在之前说自己是学生吧,我也认识好多好多学生,可是……”
“:(”
“总之,看见小末的精神好起来让我很开心呀,或许我会来找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
“署名:”
“泪洇”
白未放下了信,眼中的疲惫少了一层。信中的内容有点暧昧,但他心里却是平静的,似乎已经习惯对方的说话方式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社交早已停滞,所以每一天都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寂寞、虚无与醉生梦死。
过去的回忆,无论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都像刀子一样刺痛着白未,不经意间一缕缕不负责任的想法就涌了出来——那场火灾几乎夺走了他的一切,却唯独没有夺走他自己。
“真是造化弄人。”毕竟,谁又能埋怨上天呢?他似乎变回了小时候的那个胆小的自己,除了不再幸福以外,似乎逃避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直到半年前,他发现自己收到了一封信,信来自一个匿名的陌生人。陌生人似乎很了解他,信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充斥着温柔,能说到他的心坎里,这让白未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写了回信,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互通信件,白未用自己的网名“末相”自称,在之后也得知了对方的名字叫作泪洇。
泪洇似乎是一个女孩子,她总是莫名的对一些司空见惯的事情产生好奇心,似乎和白未没有活在一个世界里,不过白未也习惯了,他一般会直截了当的回答她的问题,因为这样似乎能让她很开心。这是自发性的,两个人就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从没有人这么关心他了解他过。即使只是在写信,他也无比珍惜这段友谊,不允许以任何方式破坏它。
白未把信放在一边,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恐怕只有笨蛋才会想出‘小末’这样的称呼吧。”他脑子里寻思着,“不过要说最近具体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那也是真的有……”
自从收到泪洇的信之后,家里面的一些人偶总是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损坏——有的人偶脖子上多了一个深的凹槽,有的人偶摔的七零八落,有的人偶手腕上多了一些被刀割过的痕迹……
“肯定是老鼠弄的。我恐怕要去买老鼠药了。”白未想到这件事,皱了皱眉头,不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但随后他就马上重整旗鼓,他掏出了一张信纸,开始写给泪洇的回信。
“亲爱的泪洇”
“‘小末’的确是一个好称呼,我非常喜欢,但我的名字实际上是白未,你可以用新的方式去称呼我?”
“我最近在花园里种了一些新的花——一小批紫罗兰,现在已经长出了幼苗,现在是夏天,我给它们遮了一层遮阳网,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了。”
“不过现在也有一些花开了,如果你在的话我一定要带你看看。尤其是茉莉,你喜欢喝茶吗?我晒了一点。”
“至于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白未写到这就顿住了,这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大致的形象,可实在是难以说出口。
“可能是长头发,有着水灵灵眼睛的女孩子吧……”他只好这样笼统的写下去。
“但形象并不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内心美才是最好的。”
“顺颂时祺。”
“署名:白未。”
写罢,白未把信封好,贴上邮票,投进了附近的邮箱。他看了看家里面的花田,本来已经枯死一大片了,但最近很多花朵又被奇迹般的养活了,已经开放了相当一批了。
打理花田是父亲生前除了做人偶之外最重要的事,花田也是白未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
“我变坚强了吗?”白未默默地念了一句,心里燃起了早就规划好的策划。
他来到父亲原来的工作室,从地下室里背出来了一个很大的人偶,足足有120cm高,这正是那个父亲临终前未完成的最终之作——自动人偶。她一直被尘封在地下室,所有的残次品人偶都在这里,很多人偶看起来是完整的,但身上裹满了白色的霉菌。
这具漂亮的人偶,长着一张青春少女的脸,即使被尘封了这么多年,它身体的表面没有粘上一点灰尘。虽然是金属的外壳,却泛着肌肤一般的的质感。身上错综复杂的液态回路就像是人的血管,又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神秘符号……永远在黑暗中闪烁着。
这像是一具正在呼吸的尸体,沉寂,静止,没有温度。
曾经的白未不敢接触它,但现在不一样了,白未盯着人偶的脸看,这张脸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感到熟悉,但明明没有任何印象,自从那场火灾之后,他忘掉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透过人偶的眸子,他突然有一种被凝视的感觉,然后,他闻到一股茉莉花的香味。他把自动人偶放在了人偶架上。
随后白未从父亲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落满灰尘的笔记本,这是他父亲的遗物之一,里面记录着各种人偶技艺,包括自动人偶的制作规范。
“除了一些需要雕刻的回路,还缺少最为关键的芯片……”白未皱起了眉头,“特质的芯片?这些回路又是做什么的?”
“还是先刻上吧。”白未按照笔记上的要求在人偶的表面用刻出了一道道精密的纹路,它们像是某种奇怪的阵法,蜿蜒,盘绕,看似混乱却又有一种微妙的章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个步骤要求极其精细,对精神力可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今天就到这里吧。”已经不停地刻了两个小时,白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再过一会就到了直播推销自家商品的环节了,得做好准备。
白未披上了父亲的旧外套,里面衬着自己之前的褂子,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褪去了疲惫和阴暗之色,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少年容貌堪称绝美——留着一头灰黑色的长发,苍白的肌肤如同凝脂一样白净,如若不是了解他的人,恐怕会第一时间把他当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吧。
白未随即打开了房间里的旧电脑,直播开始了。
“这款是‘气象人偶’……”白未从身后的橱窗里取出一个颜色斑斓的人偶,“这是一具发条人偶,其设计灵感来源于气象的迭代,在拧动发条后人偶会持续的切换自己的行动方式,同时伴随着面部的表情变换。”镜头一转,从人偶转向白未,“据说会根据当日的气象带给主人以不同的福禄。”
白未在直播间里不厌其烦的介绍着各种人偶。
“主播能不能多让自己露露脸。”
“人偶很可爱,不过主播本人更可爱。”
“主播的肩膀上要是少了烧伤的疤痕应该会很好看。”
“听说他家卖的人偶会招徕邪祟。”
“主播后面的大人偶看起来很棒啊,不知道卖不卖?”
身后的大人偶,指的也就是白未身后的自动人偶了。
“不,这个不卖。”白未对着镜头给了一个歉意的眼神。
“那很可惜了。”那人回复道。
直播很快就结束了,里面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老主顾,他们犹豫了很久,也没人购买——今天又是一个都卖不出去。
“叮咚。”白未刚从椅子上站起来,门铃就突兀的响起来了。
白未走到门前,下意识的用猫眼去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谁?”白未趴在门口问道。
“我想来看看您的商品。”
“人偶吗?那请进!欢迎!”白未打开了门。
“幸会!我来自坠落之月集团,我姓常。”自称是坠落之月集团的人向白未点了点头。
“您好,常先生,喜欢什么?请随意看看。”白未也点了点头,面露微笑,随后把客人带到了货柜上。
“不,不用,我想看看那个,自动人偶。”他指了指躺在工作室里的自动人偶。
“抱歉,这个不卖。”白未笑着说道,“不过您从哪知道这个的。”
“我不确定,看了才知道确不确定。”客人也笑了,“而且我知道您可能需要我们的芯片。”
“那就看看吧。”白未神情一凝,站起身,把客人带到了父亲的工作室,“请便吧,先生。”
客人凑到了自动人偶身前,用手摩挲着人偶的关节和刻印。
“是白夜的手笔,这没问题。”在一顿检查过后,客人叹了一口气,低吟道。
“你认识我父亲?”白未皱了皱眉头,客人的这句低吟被他听到了。
“准确来说认识他的人不是我,而是坠落之月。”来客看向白未,“他和我们有个协议。不过……”他顿了一下。
“我不介意,不用考虑我的感受。”白未摆摆手,看出来来客的难堪了。
“自从他辞世后,这个协议就暂时搁置了,你作为他的子嗣,我觉得你可以继续承担他的工作。”他仔细看了看人偶身上的纹路,“你的手和你父亲一样巧。”
“夸奖的话就不必了。”白未松了一口气,“我想看看我父亲当初和你们的协议。”
“当然。”客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白未拿起文件,仔细的看了起来。
客人靠在墙上,抹了抹鼻子,“你可以继承这个协议,但也有拒绝的权利。”
十分钟后,白未已经看完了条款,把文件放了下来。
“所以,你们愿意提供先进的芯片和一些资金,而我只要在你们需要的时候优先把人偶卖给你们?”
“是的,而且这可不是强买强卖。”客人走上前,拍了拍白未,“这是人情交易,只是优先给我们,仅此而已,等你把自动人偶完成,证明自己的能力,芯片和钱都会到你手里。”
随后客人语气一转:“我现在想要直接买几个人偶,请给我牵丝人偶,发条人偶,关节人偶和人形布偶各一个。”
“还有,在你的地下室里还有很多染上了几噩黏菌的人偶吧,那些也各来一个。”
“那些东西?真独特,需要我来清理吗?”白未微笑着问道。
“不用,沾着这些东西的最好。”
客人说罢白未就离开了,很快就备齐了所需的人偶。
“那些染上了黏菌的人偶,可以送给你。”白未说道,“毕竟哪怕洗干净,也没人会要这种人偶,没过多久这些黏菌就又会出现了。”
“当正常的卖给我就行。”客人摆摆手,说道。
随后白未帮客人打包好了人偶,钱也爽快的到手了。
临走前,客人递给白未一张名片。
“等自动人偶只差那“最后一步”,你就能用它联系到我。”
白未拿起名片:“常岳顺,134XXXXXXXX,坠落之月裕州分部民秘探员。”
“民秘探员?这是什么职务?”白未心想。他并不明白坠落之月这个帝国巨擘企业在策划什么,但无论怎么样,那份协议对他就只有好处,让他没有理由去拒绝。
“坠落之月……芯片巨头,知道的太多又不一定好。”白未走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在了床上,索性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