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塔顶层,露天平台。
彩叶的短刀再一次与鬼金棒碰撞,紫与红交织,刺目的乱流瞬间炸开。
巨大的力量让她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倒飞,脊背狠狠撞上生锈的钢架,发出沉闷的巨响。
虚拟的痛感尖锐地刺入神经。她咳了一声,喉间涌上铁锈味的腥甜,血丝从嘴角渗出。
御门帝明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将沉重的鬼金棒随意地扛回肩头,塔顶的风卷动他红黑的战袍下摆,那双猩红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还要继续吗,彩叶。”
他的声音透过公共频道传来,褪去了“御门帝明”标志性的狂气与戏谑,只剩下疲惫的陈述。
彩叶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抹去嘴角的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紫色的眼眸里火焰未熄。
“……你终于肯用这张脸后面的声音说话了,‘哥哥’?”
帝明——或者说,此刻更接近“酒寄朝日”的那个存在——偏开了视线:“认输,退出去。这场比赛对你没有意义。‘犬神杯’的出场费,输了也有,够你用了。别再……”
“别再什么?”彩叶打断他,声音嘶哑,“别再追着你?别再出现在你面前?还是别再问,你为什么变成这副鬼样子?!”
她猛地前冲,不再讲究章法,双刀带着蛮横的怒意劈砍。
彩叶任凭刀锋肆意发泄着,裹挟着数年积压的困惑、愤怒与痛楚。
帝明沉默地格挡,鬼金棒在他手中稳如磐石,精准地架开每一次攻击,棒身上那些暗红的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让他的防御完美到毫巅,甚至能预判彩叶因情绪波动而产生的细微僵直。
“你看,”在又一次震开彩叶的斩击后,他开口,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这就是差距。不只是数据,是‘维度’的不同。我所在的世界,你理解不了,更触碰不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彩叶。”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离你那些新朋友远一点。有些家伙,或许都不明白自己牵扯进了多深的水里,尤其是……那个巫女。”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但彩叶听清了。她瞳孔一缩,攻势都为之一缓。
“什么意思?璃绘她……”
“她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危险。”帝明打断她,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跟着这样的人,你只会被拖进更危险的漩涡。听我的,彩叶,退出,然后离她,离月读,离这一切……越远越好。”
“那就让我理解啊!”彩叶嘶吼着,刀刃如狂风骤雨,“告诉我!你身上这些纹身是什么!你的操作为什么像台机器!告诉我啊,酒寄朝日!”
帝明没有回答,用更沉重而精准的反击作为回应。
一记斜扫,彩叶格挡不及,左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肋下传来骨裂的剧痛,血量猛地掉了一截,她踉跄后退,几乎跪倒。
“回家去,彩叶。”他站在她面前,鬼金棒的阴影笼罩着她,“回到你的学校,你的日常生活里。忘记‘月读’,忘记BlackonyX,忘了那个巫女,忘记……我。就当你的哥哥,死在三年前那个晚上。”
“你放屁!”彩叶猛地抬头,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还在等你!家里的房间一直留着!爸爸给你买的足球,你送给我的游戏光碟,甚至你藏在衣柜最下面的那箱破杂志……所有东西都在!你告诉我怎么忘?!”
帝明握棒的手捏得更紧了些。
“所以别用那种‘为我好’的口气赶我走!”彩叶的眼泪终于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你如果真成了另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我或许就放弃了。可你不是!你只是在扮演!用一个叫‘御门帝明’的壳,锁着那个叫‘酒寄朝日’的胆小鬼!一个连家都不敢回的胆小鬼!”
“你懂什么——!”低吼从帝明喉咙深处迸出,一直平稳的声音出现了裂痕。
“我是不懂!”彩叶尖叫着回应,用尽力气再次冲上,“所以我要看清楚!我要把你这个壳——”
她放弃了所有防御架势,身体重心猛地一沉,整个人几乎贴地,左脚为轴,右腿如同鞭子般扫出,目标帝明的下盘。
动作生疏,在顶级对决中,简直是儿戏,是将自己最脆弱的侧面完全暴露给敌人的自杀行为。
但帝明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僵住了。
.......
夏日傍晚,老旧的人造草皮球场,穿着褪色球衣、满头大汗的少年,一遍遍演示着动作,对坐在地上,膝盖擦破皮正瘪着嘴的小女孩说。
“看好了彩叶,抢断要快,要准,重心放低,像这样——”
他流畅地滑铲,将滚落的球断下。
小女孩爬起来模仿,却因为害怕摔倒而动作变形,又一次栽倒,球没碰到,倒是把哥哥的脚给“铲”了。
“不对不对,不是用踢的,是用‘铲’的感觉,把球留下来……”少年哭笑不得地把她拉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再来一次,这次我慢点。”
“哥哥好难……”
“足球就是这样啊,想要得到,总得先学会怎么正确地抢到。”
……
一段属于“酒寄朝日”的夏天,是汗水、草屑、夕阳,和妹妹笨拙却认真的眼神。是“哥哥”最纯粹的印记。
穿过三年时光的尘埃,穿过“御门帝明”完美的预设程序,穿过层层“咒”的封锁,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灵魂最深处。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与此同时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彩叶的鞋底,狠狠撞在了帝明片刻迟滞而未能及时挪开的脚踝!
帝明的身体猛地一晃,重心出现了瞬间的偏移,完美的防御姿态出现了致命的裂缝,猩红眼眸中那非人的冷静被撕裂,露出了其下瞬间的茫然与剧痛。
就是这一瞬。
彩叶被震开的双刀,在空中划过弧线,被她以意念强行牵引,从左右两侧回旋,如同归巢的燕,带着她最后的意志和力量,刺向帝明空门大开的胸膛。
同时,她自己的胸口,也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嗤啦——!”
刀锋入肉。
帝明胸膛炸开两团光尘,血量骤降,与此同时,彩叶的胸口,也被帝明在最后关头,近乎本能挥出的一棒扫中。
“噗——!”
她喷出一口雾,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猛退,血量瞬间见底,视野边缘泛起代表濒危的刺目红光。
帝明也踉跄后退,用鬼金棒死死撑住地面才没倒下,他胸前的伤口处,暗红的“咒”纹疯狂蠕动,试图修补,却让那一片皮肤显得更加狰狞。
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冷的平静终于彻底破碎,只剩下翻江倒海的剧痛,以及……恐惧。
对“她差点碰到真相”的恐惧,对“她因此会受到伤害”的恐惧。
“……为什么……”他看着她奄奄一息却依然死死盯着自己的样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要逼我……”
彩叶倒在冰冷的钢筋水泥上,呼吸带着灼痛。她看着哥哥脸上那副面具彻底碎裂后露出的,熟悉又陌生的表情,竟然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因为……你是我哥啊……”她气若游丝,却固执地盯着他,“看到你……变成这样……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我怎么可能……背过身去啊……”
帝明猛地摇头,“听话,彩叶,忘掉今天看到的。离月读,离我,离所有不正常的东西,越远越好。这是……这是我能保护你的唯一方式了。”
“保护?”彩叶咳着血笑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用变成怪物的方式?用躲着我的方式?酒寄朝日……你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害怕我……看到你现在……真正的样子?”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的落在了这头生双角的红发鬼王身上。
帝明看着倒在废墟中,濒临消散却依然固执地仰望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眼中那灼热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暴怒的能量在他体内冲撞,那些暗红的“咒”纹疯狂鼓动,叫嚣着毁灭,叫嚣着用绝对的力量碾碎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抹去这份令他心慌意乱的动摇。
“你根本……”他开口,声音低哑,压抑着翻滚的情绪,猩红的眼眸深处,痛苦与某种更深的疲惫交织,“……什么都不知道。”
彩叶喘息着,血沫从嘴角溢出:“那就……告诉我啊。”
告诉她?告诉她“咒”的束缚,告诉她“家族”的阴影,告诉她这身力量背后令人作呕的交易,告诉她每夜梦中纠缠的、仿佛要将灵魂都侵蚀殆尽的低语?
告诉她,他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酒寄朝日”的轮廓,是因为那份交易里,包含了“不得将无关者卷入”的条款,而她的步步紧逼,正在将她自己变成“有关者”?
不。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周身狂暴鼓动的猩红能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开始以一种违背其暴烈本质的方式,向内坍缩。
那些翻涌的,几乎要爬上脸颊的“咒”,也如同退潮般,稳定下来,颜色变得愈发深沉、内敛,却透出一股更为厚重的不祥。
他脸上的表情,那属于“御门帝明”的狂气,属于“酒寄朝日”的痛苦,都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明白了。”他睁开眼,猩红的眼眸里,激烈的情绪已被冰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言语无用。劝诫无用。你只会用你的眼睛,你的刀,来寻找答案。”
他松开拄着鬼金棒的手,任由其悬浮在身侧。
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虚合。
“那么,就如你所愿,给你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透过公共频道传来,清晰地响在彩叶耳边。
“用这局比赛的胜负,来作为我给你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