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什么要来找我这个私家侦探呢?油少了不应该去找警察吗?”
孤门苍行靠在转椅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拿眼角扫了扫对面递过来的那捆钞票——崭新的,捆扎带还没撕,厚厚一沓,少说也有十来万。
公司负责人陪着笑,把钞票又往前递了递:“真麻烦警察不就坐实了我的工厂里确实有那些偷油的东西吗?而且到时候警察肯定是要将那些油耗子抓走,让法律处理他们,那我的损失怎么办?警察又不可能从那些油耗子手里榨出钱来,所以我只能来拜托你了。”
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毕竟合作不是一次两次了。
孤门苍行这才伸手接过钞票,拇指一拨,纸边唰唰响了两声。他稍稍点了点数目,嘴角一翘,算是满意了。
“事先说好,不能对任何一个人的生命产生威胁哦,杀人放火的事我可不干。”
“合作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谁呢?”公司负责人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一下下午就麻烦你去厂里问一下那些工人具体的情况和事项吧,晚上我会把工厂内的权限卡给你,任何车间你都可以随意进入。尽快帮我把那些油耗子调查出来,这几天可是损失了好几十万啊。”
他说“好几十万”的时候,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一下。
孤门苍行把钞票塞进外套内兜,拍了拍,站起身。
“行,我知道了。我会尽早给你一个答复的。”
……
下午的工厂比他想的要安静。
工人们在流水线上闷头干活,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这谁啊”的警惕。孤门苍行没有急着进车间,而是先绕厂区外围走了一圈——围墙没有破损,监控探头虽然老旧但都在转,排水沟的铁栅栏焊得死死的。
“有点意思。”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然后踱步到门卫室。
门卫室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正拿保温杯泡枸杞,看见他进来也不惊讶——估计上头打过招呼了。
孤门苍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保安摆摆手表示不抽,他便自己叼上,没点。
“晚上值夜班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保安想了想,皱起眉头:“你还真别说……这几天晚上巡逻的时候,老听见一种声音。”
“什么声音?”
“噗叽噗叽的。”保安比划了一下,手掌翻来翻去,“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和,又像是有人踩在稀泥巴上。那声音也古怪,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可你仔细去找吧,又什么都找不到。”
孤门苍行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了捏。
“漏油了?”他像是在问保安,又像是在问自己。
保安摇摇头:“漏油不是那个声儿。我以前在化工厂干过,管道漏油是嘶嘶的,或者滴答滴答的。这个噗叽噗叽的……不像。”
孤门苍行在笔记本上记下“噗叽噗叽”四个字,盯着看了几秒,眯起眼睛。
……
储油罐区在厂区最深处。
孤门苍行跟着仓储主任穿过三道铁门,才走进那片灰扑扑的空地。十几个钢制储油罐排成两列,每一个都有两层楼高,表面刷着深绿色的防锈漆,但漆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壳。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些锈迹——不是均匀的氧化,而是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什么液体从罐顶淌下来,腐蚀出了蜿蜒的痕迹。
孤门苍行伸手摸了摸罐壁。指尖传来粗糙的锈蚀感,还有些细碎的粉末粘在手上。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除了铁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原油气息,但不像是从阀门漏出来的,更像是从铁壳内部往外渗透的。
“你们检查过罐体吗?”他问。
仓储主任站在一旁,双手插兜,一脸苦相:“检查了。外壳没有明显的漏洞,输油管和阀门也没有任何人为改动的痕迹。我们甚至请了第三方检测机构来做超声波测厚,也没发现哪块钢板变薄了。”
“那油是怎么少的?”
“不知道。”仓储主任叹了口气,“每天早晨盘点,账面和实际库存都对不上。少的不多,一晚也就几十升,但连续快两个星期了,加起来快两吨了。老板急得嘴上起泡。”
孤门苍行没说话,绕着储油罐又走了一圈。他注意到靠近罐底的位置,那些腐蚀痕迹最密集的地方,似乎有一层薄薄的、发亮的薄膜。他用指甲刮了刮,那层东西黏糊糊的,像是干透的胶水,又像是什么分泌物。
他把指甲上的东西蹭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合上本子。
“唔,技术很高超嘛。”
……
下午五点,公司负责人在办公室里等他。
桌上摆着两杯大麦茶,还冒着热气。孤门苍行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这些油耗子有点手段啊。”他把杯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我看了半天,也都没有看出来他们作案手法是怎么样的。”
公司负责人靠在老板椅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我反正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偷油的,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在今天晚上就帮我调查出来是谁在偷油吧——这些油再这么亏损下去,我的收入就是负的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磁条卡,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往桌上一弹。
卡片滑过桌面,精准地停在孤门苍行面前。
“这张卡可以让你通行任何的仓库和车间,紧急的情况下也可以去中央调控房操控防火落墙阻拦那些偷油的混蛋。”
孤门苍行拿起卡片,翻了个面看了看,揣进兜里。
“总之,晚上就交给你了。”公司负责人端起大麦茶,朝他举了举杯,“希望你的发挥一如既往。”
孤门苍行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借你吉言。”
……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孤门苍行站在工厂大门口,举起手里的运动相机,对准自己,按下了录制键。
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只小小的眼睛。
“好的好的,这里是孤门苍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现在我要对这个工厂进行夜间巡逻和探查,以帮助该公司找出在晚上偷他们油的油耗子。”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那张黑色的磁条卡,在门禁感应器上一刷。
“嘀”的一声轻响,铁门弹开了一条缝。
“现在,行动开始。”
他闪身进去,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
厂区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拿剪刀在黑暗里胡乱剪了几刀。孤门苍行压低了脚步声,沿着水泥路慢慢走,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被他刻意控制在最低。
运动相机的红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储油罐在不远处排成一列,铁壳子反着月光,冷冰冰的,像一排沉默的墓碑。他把摄像机端稳,镜头缓缓扫过两侧的管道和阀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管道的呜咽声,和远处车间里隐隐传来的电机嗡鸣。
时间在这一点一点巡逻的脚步里度过。
孤门苍行用磁条卡打开一个个车间通道,推开一扇扇沉重的防火门,走进一个个封闭的仓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时不时地照向他怀疑可能藏着人的角落——堆满废料的角落,生锈的工具箱后面,通风管道的阴影里。
但手电的光芒除了惊扰起一片灰尘外,便没有找到其他任何值得注意的事物。
运动相机则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微小的、没有方向的飞虫。
孤门苍行在厂区里走完了一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电子表盘上显示着19:47。时间悄悄流逝到了将近八点。
站在大门口,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时间还有点早,那东西是不是还不会出来?”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说的已经是“那东西”,而不是“那些人”了。
思考片刻后,他决定再走一圈。
……
第二圈走得比第一圈慢。
孤门苍行刻意放慢了脚步,每经过一个储油罐都要停下来听几秒。他把手电关了,只用月光和远处昏黄的路灯照明,让自己尽可能地融入黑暗。
走到第二排储油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浓烈的原油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铁锈和油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从前方十几米的地方飘过来。夜风很弱,这气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掉的线。
孤门苍行屏住呼吸,把运动相机举高了一点,猫着腰往前摸。
他刚拐过第二排储油罐的转角,耳朵里就钻进一个声音。
噗叽。
黏糊糊的,像一团湿泥巴拍在地面上。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拖着一条长长的、湿漉漉的尾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慢地拖行。
孤门苍行站住了。
心跳突然加快,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保安说的那句话从脑子里蹦出来——噗叽噗叽的响动,像是有人接触水面。
他把摄像机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身子紧贴着储油罐冰凉的铁壳,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探出半个头。
月光下,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不是人。
一团灰黑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正贴着地面蠕动。体型比成年男人还大上一圈,通体没有骨头似的,像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鼻涕虫,又像一滩会动的沥青。它的表皮是半透明的灰黑色,能看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鼓一鼓地涌动,像是消化器官,又像是被吞进去的液体。
身体两侧生着七八根触须,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表面裹着一层黏稠的、反光的液体。它爬过的地方,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痕,像蜗牛爬过的痕迹,但粗了几十倍。
那东西正朝最边上的一座储油罐挪过去。
触须先一步搭上罐体的铁壳——发出一种湿润的“啪嗒”声——接着整个身体贴了上去,开始有节奏地收缩、膨胀,发出那种噗叽噗叽的声响。
它在吸。
孤门苍行能看见储油罐表面的锈迹在那东西贴上去的地方变得湿润,像被什么酸性的液体溶解了。油没有漏出来,而是直接透过铁壳被吸进了那团灰黑色的身体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操。
他把摄像机稳稳端住,手指死死按在录制键上,然后屏住呼吸,往后挪了一步。
鞋底擦过地面上的砂石,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能被听见的沙响。
但那个东西停了。
所有的触须同时从罐体上剥离开来,发出“啵”的一声。整团身体以一种完全不自然的、违背物理常识的流畅速度原地拧转过来——不是转身,而是整个形体在一瞬间重新排列,像一摊水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塑形。
孤门苍行看见了它的正面——如果那能叫正面的话。
灰黑色的表皮上嵌着一道竖直的裂口,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裂口里头是更深更浓的黑,像一口干涸了千年的古井,又像一块把光都吸进去的黑洞。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任何五官,但孤门苍行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裂口正在看着他。
他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我操,这什么运气。”
话音还没落地,他转身就跑。
运动相机在手里剧烈地颠簸,画面变成了一连串残影:地面、路灯、储油罐、地面、路灯、储油罐。身后的噗叽声骤然密集起来,连成一片,快得像雨打芭蕉,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飞速滑行。
他不敢回头。
他能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近到几乎就在他后脑勺的位置。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原油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说不出的腥臭。
一根触须抽在了他的脚踝上。
冰凉的、滑腻的触感透过裤管渗进来,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小腿、膝盖、大腿,那些触须像蛇一样绞上来,猛地收紧。孤门苍行整个人被拽得双脚离地,然后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摄像机脱手滑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镜头朝天,红色的指示灯仍然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他被拖着往回走。
后背擦过粗糙的水泥地面,砂石硌进衣服里,磨得皮肉生疼。他想喊,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见头顶的月亮在视野里剧烈地晃动,一下左,一下右。
那团灰黑色的东西将他举了起来。
触须捆住他的四肢和躯干,把他举到和那道裂口平齐的高度。裂口张开了——不,不是张开,是裂开。像一道伤口被重新撕开,露出里面那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器官。只有一片黑,像把一整块夜空剪下来塞进了那具黏糊糊的身体里。
孤门苍行被触须捆着往那道裂口里送。
他甚至能闻见从里面涌出来的气味——不是臭,是油味,浓得发腻的原油味,像是把整座储油罐的底子都熬成了气,灌进他的鼻腔。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他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然后光来了。
一道白光从侧面劈进来,亮得刺眼,像有人在黑暗中突然打开了一盏探照灯。紧接着是一个影子——巨大的、人形的影子,罩住了他和那团东西。
孤门苍行只听见一声沉闷的砸击。
那声音像铁锤落在湿泥上,又像一块巨石砸进水塘,“嘭”的一声,闷而重。捆住他身体的触须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软塌塌地从他身上滑落。他被摔在地上,后背着地,震得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来。
摄像机还在录。
镜头歪斜着,画面里是一个硕大的拳头从视野上方收回去。拳头上沾满了灰黑色的黏液,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砸出小小的、黏稠的坑。
地上只剩一摊烂泥一样的东西了。
那团灰黑色的怪物被砸成了一滩真正的泥——没有形状,没有生命,只有一摊灰黑色的糊状物,还在微微抽搐着,从边缘渗出一些亮晶晶的液体。
孤门苍行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慢慢抬起头。
一个高大的轮廓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的肩膀很宽,站姿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然后他转身走向储油罐的方向,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孤门苍行趴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消失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运动相机的红灯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