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一副无精打采、提不起劲的模样呢?”
身后的美菲先生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巴茜拉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过身来。微风拂过,裹着街角花店飘来的淡香,那缕香气像晨雾一样渗入美菲先生的鼻中。巴茜拉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轻声问道。
“不是说好今天就陪我出来逛逛街,不要思考其他的事情吗?”
“好好好,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美菲先生无奈地揉了揉发痛的眉头。这几天他在世界各地奔波,帮人类政府在那些怪兽栖息的地区初步建起观测站,确实累人。更何况,大地之光传来的讯号显示,一些地球怪兽也开始不安分了。是黑暗扎基和那些负面生物在背后操作吗?美菲先生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答应了满足巴茜拉这一天的心愿,那就把它做好吧。
巴茜拉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朝街口走去。
商业街正热闹。两侧店铺招牌鳞次栉比,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当季新款——奶白色的羊毛衫叠放在木质台面上,旁边是一排深灰和藏青的风衣,衣摆被橱窗内微弱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巴茜拉脚步轻快,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目光扫过那些橱窗,偶尔停下来看两眼,却并不进去。美菲先生跟在后头,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街边有孩子举着气球跑过,笑声清脆。
“那家店,进去看看。”巴茜拉忽然指向一家珠宝店。橱窗里的射灯打在一条银质项链上,吊坠是一枚小小的星辰,棱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店员迎上来,笑容妥帖而温和。巴茜拉却只是隔着玻璃看了几秒,转头说:“走吧。”美菲先生微微扬眉,没有多问。他注意到巴茜拉的目光在项链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再往前是饮食区。空气里混着烤面包和黄油的甜香,也有铁板上煎肉的滋滋声,油脂溅入火中,窜起一小股蓝烟。一家卖可丽饼的小摊前排着长队,队伍拐了个弯,几乎堵住了半边路。巴茜拉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放弃了。旁边是一家卖鲷鱼烧的小铺,铁模具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红豆馅的香气从缝隙里溢出来。她买了两个,一个递给美菲先生。美菲先生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豆馅烫得他微微皱眉。巴茜拉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弯,自己也咬了一口,馅料从破口处微微溢出,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你的舌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娇嫩呢,需要我帮你吹吹吗?”巴茜拉笑着看向美菲先生手中的鲷鱼烧。
“呃,还是不麻烦你了。”美菲先生摇了摇头。
“这点小事又怎能称得上麻烦呢?”巴茜拉笑意盈盈地往美菲先生的脸庞凑了凑,温热的呼吸轻轻扑打在他面庞上。早就习惯了巴茜拉这副作派的美菲先生嘴角抽了抽,没说些什么,只是把鲷鱼烧举高了一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餐厅时,巴茜拉停住了。餐厅玻璃门上贴着粉色的心形贴纸,上面写着:“情侣限定·特定套餐半价·赠甜品。”门口的服务生正笑盈盈地招呼一对年轻男女进去,那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巴茜拉侧头看了美菲先生一眼。
“进去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美菲先生也看到了那行字,赶快从口袋里摸出钱包。“不用那个,原价就行。”
巴茜拉按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坐下。”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美菲先生沉默了两秒,把手收回去。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拒绝巴茜拉为好。
餐厅里灯光昏黄,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支细颈花瓶,插着一朵红玫瑰,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服务生递来菜单,巴茜拉翻了两页,点了两份套餐,然后自然地靠近美菲先生一些,手臂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微微侧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声音放得很轻:“笑一下。”
美菲先生僵了一瞬。巴茜拉已经转头对服务生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服务生心领神会,在账单上勾了情侣优惠。那支笔落下时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你也应该知道吧?我……”美菲先生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出那早已在心底酝酿已久的话语。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不敢轻易捧出来。
“嘘。”巴茜拉将食指贴在美菲先生的嘴唇上,指腹柔软而微凉。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你不用说出来。不用你说出来,我一切都明白。无论是你过去经历的那些,还是你现在要提防的那些,我都会一如既往支持你的,我亲爱的美菲先生啊。”
“……我……我……”美菲先生想要说话,却被巴茜拉又轻轻堵住了。
“不用说出来,我亲爱的美菲先生。我会一直在你身旁支持你的。我不需要你说出其他的话语,也不需要你向我做出什么承诺。我只想待在你的身旁,陪伴着你。好吗?”
美菲先生被巴茜拉那纤细的手指堵着说不出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好,那就好,我亲爱的美菲先生。”巴茜拉微笑着点了点头,在美菲先生的脸颊旁轻轻啄了一口。那触感极轻极快。
美菲先生更加沉默了。他看着巴茜拉那笑意盈盈的面容——这张在自己身边陪伴了四百多年的面容。她的性格,她的言语,她的兴趣,无一不令人熟悉。而自己的性格、言语、兴趣,也一一为她所知。两人之间早已培养出深厚的感情。
但美菲先生在此时仍然不能回应巴茜拉的感情,也不能回应其他那几个和巴茜拉一样对自己抱有深厚情谊的女性。过去的自己沉溺于悲伤与自我堕落之中。现在的自己拥有奈克瑟斯的力量,要为了地球上的人们去抗击那些邪恶存在,要为宇宙中的人们去抗击那些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物。现在的自己要守护的东西太多了,感情是不可能得到回应的。这个念头像一把锁,他亲手把锁挂上去,又把钥匙扔掉了。
美菲先生默默叹了一口气,大口进食着被服务生端上餐桌的情侣套餐。牛排切得很整齐,酱汁浓稠,他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巴茜拉小口小口地吃着甜品蛋糕,奶油沾在叉尖上,她轻轻抿掉,一边吃一边笑语盈盈地看着美菲先生狼吞虎咽。餐厅的灯在她眼里映出两点暖光。
几十分钟过去,美菲先生一个人成功地吃完了整个情侣套餐,他有些撑了。胃里沉甸甸的。
“走吧走吧,吃完了出去走走。”美菲先生站起身来说。
“好哦。”巴茜拉依然笑语盈盈,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两人走出餐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商业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红色、蓝色、紫色的光在夜色里交织。巴茜拉走在前面半步,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美菲先生落后她半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随即又移开。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的脚尖前。
街角传来一阵焦糖和坚果的香气。一个小摊上正在现做杏仁糖,琥珀色的糖浆裹着杏仁片在铁板上摊开,冷却后敲成不规则的小块。巴茜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卖糖的老人热情地递上一小块试吃品。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然后将剩下的半块递到美菲先生面前。
“尝尝。”
美菲先生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住那半块糖。焦糖的甜和杏仁的微苦在嘴里化开。他点了点头:“不错。”
巴茜拉便让老人称了半斤,纸袋包好,自己拿着,不时往嘴里塞一块。
再往前走,是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橱窗里摆着各式钱包和手环,皮革的气味从门口飘出来。巴茜拉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她手指抚过货架上一排皮带,最后停在一根深棕色的上面。皮带表面有细密的压纹,铜扣磨得发亮。她拿起来,在美菲先生腰间比了比。
“你那条旧了。”她说。
美菲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皮带,确实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孔眼附近也裂了几道细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巴茜拉已经将皮带递给店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款。店主用牛皮纸袋装好,巴茜拉提着袋子出来,自然而然地塞进美菲先生手里。
“走吧。”
美菲先生握着纸袋,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没有说话。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巴茜拉在一家首饰摊前停下来,挑了一对银质的小耳钉,对着小圆镜比了比,又放下了。她转过身,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美菲先生?巴茜拉?”
两人同时回头。百慕拉站在三步开外,手里举着一串烤鱿鱼,嘴角还沾着酱汁,青黑色的长袖上沾了一点油渍,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小吃摊前线撤下来的,表情又惊又喜。
“百慕拉?”美菲先生微微皱眉,“你怎么在这?”
“我来吃东西啊。”百慕拉理所当然地说,又咬了一口烤鱿鱼,含糊不清地补充,“这边的东西比上次那几条街都好吃。”
巴茜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有表现出不悦。
“一起走?”百慕拉很自然地挤到两人中间,肩膀几乎蹭着美菲先生的胳膊,完全没注意到巴茜拉微妙的表情变化。他又从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份章鱼烧,用竹签戳了一颗递给美菲先生。“你尝尝,这个酱料很够味。”
美菲先生接过来吃了。百慕拉又戳了一颗递给巴茜拉,巴茜拉看了那颗圆滚滚的章鱼烧两秒,接过去,小口吃了,木鱼花粘在她下唇上,她轻轻吹掉。
三个人就这样沿着商业街继续走。百慕拉走在最左边,嘴几乎没有停过——章鱼烧之后是烤串,烤串之后是糯米丸子,糯米丸子之后又是一杯抹茶拿铁。巴茜拉偶尔侧目看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夜风吹过来,把百慕拉手里的空杯子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美菲先生走在两人中间,风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刚把手里那杯百慕拉硬塞过来的热可可接住,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表情变了。
巴茜拉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转过头来。百慕拉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嘴里还含着一颗丸子,脸颊鼓鼓的,眼睛却已经变得警觉。
美菲先生的手按在胸口——进化信赖者正在那里发出微弱的热度和脉动。那不是平常的跳动,而是一种急促的、几乎带着疼痛的震颤。
“有异生兽。”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巴茜拉没有问多余的话,只是往旁边让开了一步。百慕拉迅速咽下嘴里的东西,手里的竹签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抹了一把嘴。
美菲先生从风衣内侧取出能源爆破枪,扣动扳机,一道细长的光束射向夜空。光束在空中炸开,化为无数光点,那些光点迅速凝聚、旋转,形成一个旋涡。旋涡中心,石之翼展开双翼,无声地滑落下来,翼尖几乎擦着商业街的屋顶,却没有碰落一片瓦。
百慕拉已经快步走到美菲先生身旁。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交流。美菲先生转头看了巴茜拉一眼。
巴茜拉站在原地,灰黑色的风衣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没有跟上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去吧”。
美菲先生没有再犹豫,和百慕拉一同被吸入石之翼的内部。石之翼双翼一震,猛地拔高,带起一阵风,把路边一个空塑料袋卷上半空。眨眼间,那道银灰色的影子便融进了夜云里,只留下一个渐渐缩小的光点。
巴茜拉抬起头,目送那个光点消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夜空中只剩几颗黯淡的星,和远处大楼顶端的红色航空灯。
她低下头,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包还没吃完的杏仁糖。她抽出来,往嘴里塞了一颗,焦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然后她转过身,独自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显得很轻。商业街的店铺开始陆续关门了,卷帘门拉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拐进一条没有灯的巷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