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弹开的瞬间,十八道身影一齐冲了出去。
但所有人都感到很奇怪。
最外侧那道红色的身影没有像往常那样弹射出去,没有在起跑的瞬间就拉开让人绝望的距离。
她只是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匹马娘,两个马身,不多不少。
解说席上,解说员的声音卡了一下。
“起跑——!冲在最前面的是十八号,地狱之剑!但她的领先优势……只有一个半马身?不,两个马身!身后跟着的是五号、十一号!这在以往的比赛中是从未出现过的局面!地狱之剑选手,今天的状态似乎有所不同!”
观众席上的喧哗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锅刚刚开始冒泡的水。
“怎么回事?”
“统领大人怎么没冲出去?”
“是不是起跑慢了?”
东海帝王抓着前排的栏杆,手指扣在铁管上,指节泛白。
她的脖子伸得老长,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倾,像是要把自己从观众席上推出去。
“地狱她——”
她没说完。
目白麦昆坐在她旁边,手里的名册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的眼睛盯着跑道上那道红色的身影,眨都没眨一下。
“不可能。”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不可能跑不快的。”
美浦波旁坐得笔直,目光从左到右扫过跑道,又从右到左扫回来,频率比以往快了一倍不止。
“数据异常。”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五号,起跑速度比历史数据提升百分之十二。十一号,提升百分之十五。三号,提升百分之九。七号,提升……”
她停了一下。
“十八号,地狱之剑。起跑速度与历史数据持平。”
东海帝王转过头:
“什么意思?”
美浦波旁的眼睛还在扫:
“所有人都在变快。只有她没有。”
目白麦昆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但她在领先。”
“是的。”
美浦波旁的声音依然没有感情。
观众席上的水开了。
“快看!统领大人真的没冲出去!”
“不对,统领大人是不是受伤了?”
“别瞎说!你看她跑的姿势,哪里像受伤的样子!”
“那怎么回事?统领大人以前不都是直接甩开所有人的吗?”
“不知道啊——”
赛道上,十八个身影拉成一条弧线,向第一个弯道涌去。
最前面的地狱之剑跑得并不吃力。
她的步子很稳,摆臂的幅度不大不小,呼吸的节奏不紧不慢。
但她没有加速。
身后那两个马娘紧紧跟着她。
五号的眼睛盯着那道红色的背影,瞳孔里映着那件溅满暗红色斑痕的大衣。
她的呼吸很急促,不是累的,是兴奋。
她能感觉到。
腿很轻,步子很有力,肺里像装了一个新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能吸进更多的空气。
她觉得自己可以跑得更快,比现在快得多。
但她的脚没有踩下去。
因为前面那个人没有加速。
十一号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那种被对手压迫出来的、带着慌张的快。
是一种——满的、涨的、从胸口往外顶的快。
她看了一眼五号,五号也在看她。
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别急。”
五号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但十一号还是听清了。
她点了点头。
第二弯道。
解说员的声音拔高了:
“通过第二弯道!领先的依然是十八号地狱之剑!身后五号和十一号紧追不舍!但令人费解的是,地狱之剑选手的领先优势始终维持在——两个马身!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这在她的比赛生涯中是前所未见的!”
“再看后方!十五号米浴目前排在第六位,她的跑法非常稳健,没有被前面的节奏带乱!三号、七号、十二号紧随其后,整个队伍压得非常紧,前后差距不到四个马身!这在宝冢纪念的赛场上也是极为少见的!”
东海帝王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盯着她的腿,盯着她的摆臂,盯着她的每一次呼吸。
赛道上,第三弯道正在逼近。
米浴跑在第六位,前面是五个人,后面是七个人。
她被夹在队伍中间,左右都有马娘,前面那道背影被挡住了,只能偶尔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一眼。
她的呼吸很稳。
她的腿很轻。
她的肺很满。
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得很实,跑道给她的回弹比任何时候都强。
她觉得自己可以跑得更快——比现在快很多,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她没有。
她的手微微松开,又握紧。
松开,又握紧。
‘米浴……别急。’
‘还不到时候。’
前面的队伍忽然松了一点。
她看到那道红色的背影了——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卷,露出里面的内衬,也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地狱之剑的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不紧不松。
但米浴注意到了——她的肩膀比平时压得更低,腰背绷得更直,脚尖落地的角度比平时偏了那么一点点。
那是随时可以加速的姿势。
她的手又握紧了。
‘快了……’
“米浴选手目前排在第六位!她的跑法非常稳健,没有被前面两位逃马的高速带乱节奏!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选择!宝冢纪念是2200米的比赛,前半程的体力分配至关重要!”
解说员的声音在赛场上空回荡。
“十八号地狱之剑依然领先!但她的领先优势——还是两个马身!这太反常了!这位在迪拜司马经典赛上以二十五马身大差取胜的‘统领’,今天似乎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观众席上的喧哗声更大了。
有人在喊“加速”,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站在那里,张着嘴,看着那道身影在跑道上不紧不慢地移动。
“她是不是在保存体力?”
“保存体力?她什么时候需要保存体力了?”
“对啊!她迪拜司马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在领放,根本不需要保存体力!”
“那今天怎么回事?”
“我说了她可能受伤了!”
“受伤了还能跑这么快?你没看她的姿势吗?哪里像受伤了!”
“那你说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
队伍开始拉长。
前面的逃马组还在压着速度,但后面的马娘们开始按捺不住了。
十二号从外道切上来,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她的呼吸很急,不是累的,是急的。
她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溅满红色斑痕的大衣,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追上去!你可以的!她没有那么强!你现在可以追上去的!”
她的脚踩下去了。
速度提上来,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
她从外道超过了十四号,超过了十号,超过了八号。
“十二号!十二号选手从外道加速了!她连续超越了三个马娘,目前排在第五位!她的速度非常快!这个加速的时机选择——非常大胆!现在赛程还不到一半,这个加速会不会太早了!”
十二号没听到这些话。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她的腿在燃烧。
那种——充满电的、蓄势待发的、随时可以爆发的燃烧。
她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加速。
她看了一眼米浴的背影——就在前面,两个马身。
她又看了一眼更前面那个背影——五个马身?不,四个半。
她的脚又要踩下去了。
“别急。”
米浴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但十二号还是听清了。
她愣了一下。
速度没降,但也没再提。
她看着米浴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目光穿过前面的人群,落在最前方那个背影上。
十二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道背影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她的手松开了。
速度维持住了。
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十二号选手加速后又稳住了!她目前排在第五位,没有继续向前追击!这是一个非常——理智的选择?赛程还不到一半,现在发力确实为时过早!”
观众席上,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叹了口气。
“她刚才是不是要冲了?”
“好像是,但又稳住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太早了?”
“可她刚才那个速度,明明可以继续冲的啊!”
“谁知道呢。”
东海帝王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了。
她的手掌上印着几道深深的铁管纹路,红红的,有点疼。
但她没在意。
她的眼睛还在盯着跑道,盯着那道最前面的身影。
目白麦昆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裙子的布料在指缝间皱成一团。
美浦波旁的眼睛还在扫,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计算什么。
东海帝王忽然想笑。但嘴角还没翘起来就收回去了。
因为她看到了米浴。
那道紫色的身影跑在第六位,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但她的姿势——腰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前倾,脚尖落地的角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那是随时可以加速的姿势。
和前面那个人一模一样。
队伍进入直线。
五号终于忍不住了。
她加速了。
步子从细碎变成大步,摆臂的幅度从胸前推到了腰后,风从耳边灌进去,从嘴角溢出来。
她超过十一号,半个马身,一个马身。
她离那道背影越来越近了。
“五号加速了!她从第二位发起冲击!目前距离领先的地狱之剑仅剩——不到一个马身!她能不能追上!她能不能——”
解说员的声音卡了一下。
因为地狱之剑也加速了。
不是那种爆发式的、把人甩开的加速。
只是步子大了一点,摆臂快了一点。
就一点。
但那个差距没有缩小。
五号往前追了半步,那道红色的身影就往前挪了半步。
五号又追了半步,那道背影又往前挪了半步。
像影子。
你追多快,它就逃多快。
五号的呼吸乱了。
她的腿在喊“我可以更快”,她的肺在喊“我还可以吸更多的气”,但她的眼睛在喊——“为什么追不上?”
“五号选手在加速!地狱之剑也在加速!差距——没有缩小!还是两个马身!这太不可思议了!地狱之剑选手的加速像是精确计算过的!她总是能刚好领先五号两个马身!不多!也不少!”
解说员的声音已经有点变调了。
观众席上没人说话了。
怎么追都追不上。
米浴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
‘别急。’
“还不到时候。”
她的腿在发烫,肺在发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她觉得自己可以跑得更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她没有。
她的目光穿过前面的人群,落在最前方那个背影上。
米浴的眼睛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