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尔赛思终究还是推开了屋门。
房间十分干净,简洁得有些过头了,左侧摆着一张木床,右侧窗口处横放着一张桌子,再加上两把椅子,这就是全部家具了。
桌子上摆放的各色花卉,为这份环境增添了为数不多的生机,在幽静昏暗的背景里,它们无声盛开着。
即便有访客登门,可是女主人却并未有所招待,她正安静地躺在木床上,眉头紧皱,看来即便是梦境,也未曾庇佑她在疾病手中获得片刻安宁。
缪尔赛思轻轻抬起一把椅子,将其放在床沿,然后坐了上去,整个过程她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精灵打量着床上的病人,从她的眉眼间,缪尔赛思依稀能看到,自己下个人生阶段的模样。
这就是一直以来,自己苦苦追寻的人吗?
她本以为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一定会很紧张,或者很兴奋,可当这个时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她却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的多。
这平静甚至让她自己都觉得失望。
在等待的间隙中,一桩往事忽然从她的回忆中跳了出来。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远到故事里面的人物面孔,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虽然她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身边有很多同龄人,但却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
这其中虽然有她太过聪明,总是能夺走每次考试的糖果奖励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其他孩子更愿意和自己同种族的人一起玩。
于是她只能和大人作伴,跟在员工后面做一些孩子也能做的杂活,其中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是洗衣服的阿姨。
那是一个黎博利,她也很喜欢睡觉,每次两人把衣服洗完,把它们挂在阳台上晾晒的时间里,她都会借此眯一会儿。
大人要抓住每分每秒休息,可小孩却只觉得睡觉是件浪费时间的事情,每当这个时候,缪尔赛思就觉得无事可做,可欢快的时间往往短暂,这种无聊的时间反而格外长。
于是,每当缪尔赛思回忆自己的童年,她总会跳到这个场景,廉价的洗衣粉香味儿,坐在椅子上的寂寞小孩,以及一个躺在床上睡觉的妇女。
后来那个阿姨离开了孤儿院,走之前将一个娃娃送给了她,那不是商店里面漂漂亮亮的毛绒玩具,而是一个用废弃布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怪东西,很丑很丑。
缪尔赛思考上特里蒙大学之后,从孤儿院带走了那个娃娃,她把它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然后开始适应崭新的生活。
大学的课程表排的满满的,莱茵生命的事务更是让她忙的团团转,充实的生活一度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直到有一天她心血来潮,整理衣柜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娃娃了。
她本以为自己不喜欢那个娃娃,直到它丢了;就像她本以为自己讨厌那所孤儿院,直到它被拆迁,变成了陌生的繁荣商业街。
缪尔赛思不得不承认,虽然她长大了,但她仍未成熟。可当她开始怀念那个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时,她就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刻了。
就和现在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女子的睫毛微微地颤抖起来,在缪尔赛思的凝望中,她终于睁开眼睛。
在度过刚刚睡醒的朦胧之后,她便注意到了床侧的身影。
病人吃力的侧过身子,想要用手肘将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然而尝试了几次都未成功。
眼见对方如此狼狈,缪尔赛思连忙站起来,伸出手将她扶起。
女子靠着墙壁喘了一会儿,即便刚才的动作并不剧烈,但也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整个过程,她始终盯着缪尔赛思的脸颊,从最开始的疑惑,再到惊喜,直到最后的局促不安。
两人对视了许久,缪尔赛思终于梳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整理好了语句。
“我是在特伦多镇的一家孤儿院长大,不知道你对这个地方有没有印象?”
她咬了咬嘴唇,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是我的母亲吗?”
病床上的精灵的眼眸慢慢蒙上一层水雾,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要伸手去抚摸缪尔赛思的脸颊,可最后却还是放下了,她无力地说道。
“我没有资格做你的母亲。”
“你都长这么大了,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镜子里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你从一个孩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肯定经历了许多痛苦、委屈的事情,可我未曾给予你陪伴和爱,从没尽过母亲的职责。”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一个怎样的人,我甚至不敢说自己爱你。”
“对不起。”
她低下头颅,似乎是在等待缪尔赛思的审判。
“我叫缪尔赛思,目前在一家刚起步的小公司上班,兴趣是养养花花草草什么的。”
缪尔赛思伸出手,将母亲的脸庞托起,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既然已经后悔过一次,那就不要让一时的情绪影响行动,让自己再后悔第二次。
她柔声说道:“我们从现在开始了解彼此,也不算太晚嘛。”
听了她这句话,精灵的眼泪反而落得更厉害了,缪尔赛思索性将瘦弱的母亲搂在怀里。
她感受到胸口的衣物逐渐被泪水打湿,温暖的感觉却从心底涌来。
“对不起,我当年……和你父亲,得了源石病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故乡,就把你留在了孤儿院。”
“你父亲的病情比我更严重,到了这里没多久,他就去世了,你不要怪他,他临死前还一直在想着你,让我一定要把你接过来。”
缪尔赛思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听着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讲述往事,感觉心里有些发酸,她发问道。
“那后来呢?”
“我去那家孤儿院找你了,虽然城市的变化很大,但我还是找到你了。”
“我本来是打算把你接走的,可是看到你之后,我又犹豫了。”
“把你带走,真的是一件好事吗?让你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里,天天陪着我这个病人生活,究竟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你考虑呢?”
“我在那里看了你很久,和我相比,你更像你爸爸,又聪明,又坚强,原谅我自顾自地作出决定,认为外面的世界更适合你。”
“我多想一直留在那里陪着你啊,可是城市里充满了源石,我的病情也恶化了,于是只好重新回到这里。”
“可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母亲喃喃重复这句话语两三次,终于抬起头来。
她那张被疾病侵蚀,布满憔悴的脸庞,此时布满了回光返照般的喜悦。
“感谢你,我的女儿。”
她再度伸出手来,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缪尔赛思的脸颊,摩挲着她的形状,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
“我不用带着债务死去了。”
缪尔赛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放松了浑身力气,莫名的情感充塞着她的思绪,往日伶牙俐齿的她,现在说话却磕磕巴巴的。
她颤抖着发问。
“那,那你……还爱我吗?”
精灵看向她的母亲,那双眼睛流溢出的温情,比任何话语,都要有力地给出了答案。
“我多么想爱你啊。”
病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句祝福送给了自己的女儿,随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