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底比斯未眠的一夜。
神后赫拉,在这一夜享尽了作为女神所该有的地位与尊重。
那原本冷酷无比的她,竟然少有地露出了笑容。
“底比斯的子民们啊——”
“愿你们的婚姻和家庭如奥林匹斯山上的巨石一般长久。”
“愿你们的孩子,都能健康快乐的成长。”
赫拉并非不懂祝福。
相反,她都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一言一行会带来何等的结果。
但正因如此。
在面对着这些为自己带来一夜咏叹的凡人时,赫拉反倒可以大大方方地降下福祉。
神明权柄的冰山一角,足以让他们过完幸福的一生。
只不过——
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人们,赫拉的视线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很快,她再次开口:
“雅典娜。”
“接下来,就由你继续教导这些凡人有用的东西。”
神后如此说完,便落落大方地走到了伊恩的面前。
“阿尔喀德斯。”
“带我去见你的母亲吧——”
“躲着我,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
底比斯的宫殿内。
阿尔克墨涅躲藏在了一个巨大的箱子里。
她已经整整一夜没有活动过了,四肢早已如石头般僵硬。
在这彻夜的咏叹中,她或许是唯一一个没有得到任何祝福与欢乐的人。
但这都无所谓——
若是自己的孩子能够就此开启全新的人生,阿尔克墨涅便觉得哪怕躲一辈子也无所谓。
可美好的愿望,往往不能长久。
随着一阵吵闹,箱子很快便被打开了。
“母亲大人,出来吧——”
是自己孩子的声音!
阿尔克墨涅本以为暴风雨已经过去,便急匆匆地从箱子中翻出身来。
但在看到他身旁的神后赫拉时。
这位凡人母亲差点昏死过去。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挣扎着爬到了赫拉的脚边,用尽力气地哀求起来。
“高贵而智慧的神后啊,请你放过我的孩子,而将所有的罪责算在我的头上吧。”
“我将在黑暗的牢狱中,终身为你祈福,以此来偿还我的罪孽。”
即便知道神后赫拉不太可能原谅自己,阿尔克墨涅也还是拼尽全力地想要保护孩子。
她知道自己为了复仇而给他带来了太多本不该有的磨难。
那么——
于生命的尽头,至少再为他做点什么。
果不其然。
“你在教我怎么做事吗,阿尔克墨涅。”
赫拉的声音,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哪怕深入北国的极地,恐怕也取不来如此的寒意。
“不,尊贵的神后,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现在、立刻。”
赫拉打断了阿尔克墨涅的解释。
“抬起头,直视我。”
不敢有丝毫怠慢,阿尔克墨涅马上抬起了头。
但接下来映入到她眼眸中的景象,却着实让这位委曲求全的王后记住了一辈子。
那是温柔如春的赫拉。
世间所有能够赞美母亲的词语,此刻都无法形容她的神态。
唯一可以确认的,便是神后此刻对于自己的同情。
“阿尔克墨涅。”
“以婚姻女神之权柄在此起誓——”
“我,赫拉,恕你无罪。”
……
女神们绝非愚蠢的存在。
相反。
手握这世间各种权柄的她们,或多或少都有着超脱于常人的智慧。
而其中,登顶奥林匹斯山的赫拉,自然也不会是例外。
在被她呼喊起名字的时候,伊恩便已经猜到了她的念头。
没错。
那便是自己的生母阿尔克墨涅。
尽管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伊恩并不确定赫拉到底是怎么样的态度。
所以——
他决定再做点什么。
“当然可以。”
“不过乳母大人,我想在这个过程中,为你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母亲的故事——”
赫拉没有拒绝。
经历昨晚的诗篇之夜,她现在看他怎么看怎么顺眼。
自然也不会拒绝一个他想要讲述的故事。
于是。
在起步前往宫殿的路上,伊恩便将阿尔克墨涅这些年遭受过的苦难委婉地表达给了赫拉。
他十分注重自己的语气,丝毫没有趁这个机会向神后表达不满。
不过,赫拉也并非愚钝的女神。
在故事的结尾,她轻声问道:
“阿尔喀德斯,这是你母亲的经历吧?”
“向我述说这些,是为了谴责我吗?”
“并非如此。”
伊恩摇了摇头。
“乳母大人。”
“我是相信,作为这世间最为优雅而又伟大的母亲,你一定懂得这当中的痛苦。”
“所以,我才将真相如故事一般告诉给了你。”
“神后赫拉,掌管婚姻与生育之神,必然能在这种事情上,做出最完美的裁定。”
“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赫拉没有马上应答伊恩。
但她的嘴角,已经扬起了小小的弧度。
“是吗?”
“那你就来见证这份裁定吧,阿尔喀德斯。”
再然后。
便是此刻的会面。
以及——
那一句救赎般的“恕你无罪”。
……
尽管已经设想过赫拉的改变。
但真的目睹到这一切的时候,伊恩的内心还是不免对这位神后产生了几分认知上的改变。
她确实狠毒而善嫉。
意图杀掉某个人的话,就会用尽全力去做这件事。
作为神王宙斯的妻子,这是她极其可怕的一面。
但与此同时——
当观察的棱镜转动到名为母亲那一边时,身为女神的赫拉,却展示出了似水的温柔一面。
当自己的母亲阿尔克墨涅终于得到因为她的话语得到解放而嚎啕大哭时。
这位神后也会如亲密的闺蜜一般,借出自己的肩膀,耐心地倾听那每一句混沌不清的抽泣。
甚至——
她还会亲手为那因劳累过度而睡下的对方盖上被子。
如果说之前是为了母亲而不得不向赫拉示好的话。
那么现在——
伊恩便觉得,自己对赫拉的尊重,已经渐渐变得真实。
“阿尔喀德斯,这样的话,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坐在阿尔克墨涅床边的赫拉,直视起了伊恩。
“是的,母亲大人。”
“……”
从乳母变成母亲的称呼明显打了赫拉一个措手不及。
但身为神后的她,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你这孩子——”
“我可从未说过要如此快地接纳你。”
“母亲大人,我当然明白这一点。”
伊恩不亢不卑地说道。
“所以。”
“可以劳烦你,再赶赴多一场酒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