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区的天空是那种永远洗不干净的灰白色，稀薄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和悬浮颗粒，吝啬地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混杂着尾气、尘埃和远处传来的廉价早点摊的味道。
苏晓和露西出现在工地围挡外时，工地上已经是一片喧闹。重型机械的轰鸣、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工人的吆喝和骂娘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偶尔的光束下清晰可见。
露西披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头显眼的虹彩短发。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轻快地跟在苏晓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进出工地的车辆、穿着工装的人群、高处可能存在的观察点。
这是她的习惯，无论身处何地，先掌握环境，规划好进出路线和可能的掩体。
——
工地内部，王猛背着手，站在那堆仿佛凭空出现的沙丘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阳光照在浅黄色的沙粒上，反射出均匀细腻的光泽，品质确实无可挑剔，但这来路……太他妈邪门了！
他昨晚睡在工地旁的临时板房里，根本没听见任何重型车辆的动静。早上起来巡视，就这么发现了它们。
“老疤！滚过来！”王猛扭头，对着不远处正在懒洋洋晒太阳的门卫吼道。
外号“老疤”的保安慢吞吞地走过来，脖子上那道蜈蚣似的旧伤疤在晨光下更显狰狞，但此刻他脸上只有宿醉未醒的茫然。“王头，咋了？”
“咋了？！”王猛指着那八堆沙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疤脸上，“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啊？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你怎么看的门？！啊？！”
老疤被吼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沙子，也是一脸懵圈：“我、我不知道啊王头！我昨晚一直盯着呢，没、没看见有车进来啊！真的，我发誓！就半夜好像有只野猫窜过去，我赶了一下……再、再没别的了！”
“放你娘的屁！”王猛更火了，手指几乎戳到老疤鼻子上，“没车？没车这二百吨沙子是自己长腿跑进来的？！你当老子是傻逼？！还是你昨晚又他妈灌多了猫尿，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真没睡！王头！”老疤急得赌咒发誓，“我一直在保安室盯着监控，一点异常都没有。”
王猛一愣，监控要是没问题的话，那这问题可就大了。
沙子怎么来的他也明白，反正不可能是路过的好心人看他们在搞工程送的，多半和昨天来工地的那小伙子有关系。
问题在于，既然能不声不响，绕过你和所有监控，把两百吨沙子送进来。那是不是说，他们也能用同样的办法，把工地里的东西——钢筋、水泥、设备，甚至他花大价钱租来的那几台机甲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
虽然对方现在看在生意的面上未必会动手，但以后就说不定了，于是他又训了老疤两句，让他做事多上点心。
他正说着，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苏晓带着个低调的女孩走进了工地，正朝他这边走来。王猛立刻掐灭了烟，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
“哎哟！小苏兄弟！你可来了！”王猛的声音洪亮，仿佛见到了多年老友，“你说你，来送货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多生分！咱们现在可是一起赚钱的朋友，不用这么客气！让你那运输的兄弟把车开进来嘛，我这儿有的是人，卸个货还不简单？何必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哈哈哈！”
苏晓明白这话得反着听，对方对自己这种不打招呼、不留痕迹的送货方式很不满，也很不安。
他迎着王猛看似热情实则审视的目光，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王工，不是我客气，是我那位运输的朋友情况有点特殊，实在是不方便露面。”
王猛也能理解，这种撬公司资产的狠人，敢露面就怪了，但他还是不能接受有人把他的工地当自家后院似的随便进。
苏晓也知道这一点，同时他也料到了在昨天这一趟后，对方势必会加强安保，再想不留痕迹的溜进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于是他顺势提议道。
“这样，王工你看，”他指了指那片堆放区，“既然这沙子用着还行，以后可能还得麻烦您继续关照生意。为了不每次都这么麻烦，不如咱们定个固定的交接点？”
“哦？怎么说？”王猛来了兴趣。
“就在围挡边上，您指定一块地方，不用太大，能堆个几百吨沙子就行，最好离门近点，方便进出。”苏晓比划着，“以后我朋友再送货，就直接送到那个指定地点，卸完货就走。您的人第二天来验收、记录，钱咱们还是老规矩结算。这样，您这边流程清晰了，我朋友那边也省事，不用每次都进到工地内部。您觉得呢？”
这个提议正中王猛下怀。划出固定区域，意味着将苏晓的“运输力量”限制在工地边缘，减少了他们对工地内部核心区域的潜在渗透和威胁。
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也让他心里踏实不少。而且苏晓主动提出，姿态放得很低，算是给了他面子。
“这个办法好！”王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就在东边那个小侧门旁边，有块空地，平时就放点废料，清理一下就能用。离我办公室也近，验货方便！就这么定了！”
“行，那就麻烦王工安排人清理一下，下次送货，就直接到那儿。”苏晓点头，然后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王工，这次沙子的钱……”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王猛仿佛才想起来，“钱早准备好了，你把账户报一下，我这就给你打过去。”
其实干工地的现金流一般都比较紧张，所以一般不管是工资还是进货，都主打一个能拖就拖。
但面对走私贩子，特别是这种不留动静就能摸进工地的走私贩子，万一拖久了，指不定闹出点什么大事来。
别看苏晓在他面前和和气气的，背后指不定一天要杀几个人呢。
再说了，这毕竟是半价的沙子，所以对现金流的压力也没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