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届宝可梦大师赛落幕一周了。
按理说,一场游戏赛事的余温最多持续三天——新的话题、新的节奏、新的节奏大师会像潮水一样把旧闻冲进互联网的垃圾堆。但星核猎手这次搞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大到连他们自己都有点始料未及。
各个视频平台的比赛录播总播放量突破了两亿。
单单决赛那一场,就占了一亿。
银狼窝在工作室的沙发里刷着后台数据,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平板上划动。播放曲线在结束前最后十分钟拉出了一个陡坡,居然是陈离亲自上台发表全场吃喝免费的片段。
“……这也能算名场面?”银狼嘟囔了一句,但还是默默把那个片段加进了收藏夹。
而在外界的讨论中,最让人意外的是,星核猎手并没有趁热打铁举办商业联赛,整几个俱乐部开始卖席位圈钱的打算,反倒是公布了另一项赛事——宝可梦华丽大赛。
和大师赛相比,华丽大赛的规格和受众都要小上许多,甚至比赛的评判标准都带着一股“看着办”的味道:宝可梦的表现力、装扮的创意、训练家与宝可梦之间的默契。
审美向来是十分主观的东西,银狼已经想到开赛后一不小心就要节奏满天飞的场景了,但她也承认陈离说得对。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把宝可梦练到满级然后对着脸打流星群,那些喜欢孵蛋、做树果、给皮卡丘换帽子的玩家,也该有个属于自己的舞台。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
“银狼,来开会。”
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便利贴。
陈离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一支马克笔,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深色的眼袋,但整个人散发出的热情足以点亮半个工作室。双叶已经坐在了角落里,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指在笔记本触摸板上飞快地滑动。佑介坐在她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落在白板上,仿佛在鉴赏一幅尚未完成的名画。
雨宫莲在主位坐下,朝银狼点了点头。
银狼在他右手边落座,扫了一眼会议议程——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新项目企划:《xx:城破十日记》
她愣了一下,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人都到齐了。”陈离转过身,马克笔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弧线,脸上挂着一种让银狼本能地感到不安的笑容,“今天要说的这个项目,是我从业以来最想做的作品。没有之一。”
银狼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决定先不说话。
“《xx:城破十日记》。”陈离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字,笔锋凌厉得像要划破板面,“这是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史诗级巨作。它不靠抽卡、不靠养成、不靠任何商业化的套路,只靠一件事——纯粹的剧情上的美感与艺术冲突,来震撼所有的玩家。”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双叶吐掉棒棒糖,眨了眨眼:“所以……是视觉小说?”
“是Galgame。”陈离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好像他说的不是“美少女恋爱游戏”,而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
银狼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她放下杯子,快速在脑海中检索了一遍星核猎手的作品履历:RPG、动作、策略、派对游戏,但唯独没有做过Galgame。不是说他们做不了,而是这个品类和他们工作室的气质就像油和水,怎么看都搅不到一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离看着银狼,嘴角微微上扬,“但你先听完剧情设定,再下判断。”
银狼往后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离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银狼只觉得自己大脑受到了逻辑强暴。
“我问几个问题。”
“请。”
“第一,你的意思是,你要在一款galgame莫名其妙搞什么剧情深度和这么沉重的题材?配上的还是一个传统galgam的废物男主?”
陈离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艺术表达!这都是艺术表达!”
“第二,”银狼没给他辩解的机会,“你这个‘纯粹的剧情美感’,为什么从头到尾都透露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这叫人物塑造和情感铺垫!”陈离正色道。
“第三。”银狼竖起三根手指,“陈离,你不是说过吗?在你眼里,创作者要创作出好作品最重要的就是,爱自己创造的角色,看看你写的剧情,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离握着白板笔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发火。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命运无常。
“银狼,你不明白,我不怪你。”他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但这其中”
银狼张了张嘴,发现语言在此刻如此无力。
她把目光投向了双叶。
双叶的逻辑思维最强,银狼觉得自己只需要一个眼神,双叶就会心领神会地站出来,用数据来解构一切,然后和自己一起把这份企划书拍回陈离脸上。
双叶接收到目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
“我觉得挺有趣的。”
银狼的表情凝固了。
“你看啊,”双叶翻过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一堆东西,“我们从没有做过galgame不是吗?玩家应该会觉得有新鲜感。”
“而且,”双叶的眼睛越来越亮,“考虑到我们过往的口碑,玩家总是会买单的,这是个开拓新市场的好机会啊?”
银狼看着双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沉默片刻后,她转向佑介。
佑介一直在安静地听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得像个正在开画展的艺术家。
“我从这个故事里,感受到了命运无常的悲剧艺术。”
银狼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场爱而不得的悲剧。”佑介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再加上整个悲剧的大背景下,个人之间的爱情受到倾轧,很有传统艺术的悲剧美感,不是吗?”
他微微前倾,眼睛里倒映着白板上“命运无常”四个字。
银狼沉默了三秒,视线在星的身上停了两秒,随后她转向了最后的希望。
雨宫莲。
他一向是最靠谱的那个,你永远可以相信雨宫莲。
银狼深吸一口气:“莲,你觉得这个企划怎么样?”
“可以。”
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外卖”。
银狼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等等,”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认真的?这个……什么什么十日曲?而且还是这种剧情?为什么?我不理解?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张开双臂,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那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这种、这种恶心的、恶俗的剧情,只是为了描绘悲剧而刻意设计所有的剧情,陈离,你不是说自己要做好游戏吗?”
“市场是循环的。”双叶说。
“套路没有好坏,只有用得好不好。”佑介说。
“试试也无妨。”雨宫莲说。
陈离站在白板前,笑容灿烂得像个刚拿到满分试卷的小学生。
银狼环顾四周。
四个人,四双眼睛,四种不同的表情,但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忽然觉得有点头晕。
会议室的白炽灯变得刺眼,白板上的字迹开始扭曲,“命运无常”四个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视野中蠕动。陈离还在说着什么制作周期、美术风格、配音阵容的事,但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银狼想要反驳,想要尖叫,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视野边缘开始变黑,像有什么东西从四周向中心聚拢。
最后一幕,她看见陈离举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把《城破:哀鸿十日曲》圈了起来。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那种事情不要啊!”
银狼猛地睁开眼。
她整个人弹坐起来,被子被一脚踹到了床尾,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心脏跳得像要把肋骨撞碎,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
卧室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一丝微弱的蓝光。空调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一个幽绿的小点,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银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了好几秒才辨认出自己身在何处——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自己昨晚睡前没喝完的那半杯水还放在床头柜上。
她伸手够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刺眼的白光亮起来,屏幕上的数字显示:
05:02
凌晨五点。
银狼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里才会出现的荒谬数字。然后她慢慢躺回去,后脑勺砸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那条老裂纹,墙角还是那片水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话。
“……真是好可怕的梦。”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喊了一整晚。
为了以防意外,她还是给陈离试探性地发了条消息,询问了一下下个企划的名字,并旁敲侧击地透露了一下梦中那个游戏自己还记得的部分。
很难得的,陈离这个点居然醒着,很快就给她回了一长段的语音消息。
“银狼队员?你是否清醒?galgame这点子还不错,但是……你最近吃什么东西吃坏了?如果真要做什么艺术表达,起码搞个配得上沉重题材的男主吧?哦,如果我们能做到红楼梦级别的文学功底,感觉还能试试弄个传统亚撒西男主。还有,什么剧情张力,悲剧美感,搞个这么压抑沉重的背景,结果在角色身上,什么都没体现出来啊!银狼小姐,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要当编剧好吗?”
听完这段话的银狼终于心满意足地,再度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