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待作为女人的库珥修?
昴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昴看着她,脑子里转了几圈。
——这问题不好答。
该怎么评价?女人中的女人,雌性中的雌性,姑娘你可真是条汉子?
会被打的吧。
昴暗自失笑,但笑容只在嘴角闪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说“没想过”是假的。库珥修·卡尔斯腾这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难让人完全忽略她的性别。不是因为她穿了一件领口偏低的长裙,也不是因为月光恰好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只是因为她问出这句话时的姿态——不扭捏,不试探,不刻意压低声音制造什么暧昧的氛围。
她就那么坐着,酒杯搁在指尖,目光平视过来,这种坦然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英气勃发的军装也好,此刻这件线条柔和的晚礼服也罢,她站在那里或坐在这里,都带着一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这种笃定本身就有一种说不清的魅力。
但昴也很清楚——她不是在求夸奖,也不是在玩什么暧昧的游戏。
她是真的好奇。
一个对她没有非分之想的男人,一个把她当成“拜把子兄弟”来尊重的男人,在她问出“作为女人呢”的时候,会怎么回答?
昴放下酒杯。
“库珥修小姐。”
“嗯。”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太公平。”
库珥修的眉毛微微扬起。
“怎么不公平?”
“因为我对你的了解,大多来自情报和这几天的接触。”
库珥修没有否认。
“所以我现在如果说‘库珥修小姐作为女人如何如何’,那要么是客套,要么是瞎猜。”昴靠在椅背上,语气坦然,
“客套话你不爱听,瞎猜的话也对库珥修小姐的不尊重。”
库珥修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所以卿打算不答?”
“答。”昴说,“但不是现在。”
他端起酒杯,朝库珥修的方向举了举。
“等我们合作久了,我对你有更多的了解——那时候你再问,我给你一个认真的答案。”
库珥修看着他举起的酒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也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
清脆的碰杯声在夜风中散开。两人各自饮了一口,放下酒杯。
昴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急着开口。月色很好,酒也不错,气氛难得松弛——但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想要给库珥修小姐一个全面的评价,”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晚的菜色,“总得加深了解。比如——”
他抬起目光。
“你屯兵的目的。以及你的剑,到底指向何方?”
库珥修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她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从容得像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会来。
“卿猜呢?”
“几天前,也就是我和你在谷仓第一次见面之前,我就打听到你屯兵屯龙车的事。”
“当时我的第一个猜测是,你准备武装夺权。”
库珥修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却带着一点弧度,看不出是意外还是觉得有趣。
“但后来,随着情报的完善,这个猜测在逐步减弱。”
昴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剑圣的存在。莱茵哈特对王权的态度,你应该比我清楚。武力夺来的王座,很难得到他的认可。”
库珥修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第二——”昴又竖起一根手指,“你愿意接受和我单独共进晚餐这件事本身。”
库珥修的目光凝了一瞬。
“政变投机者往往是谨慎的,他们不想冒险,讨厌变数。而愿意和一个来历不明、实力未知的人单独吃饭——这不像是谨小慎微的人会做的事。”
库珥修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卿还有其他推断吗?”
“还有。”昴说,“第三点,决定性的推测。”
库珥修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
“说来听听。”
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库珥修的肩膀,落在庭院尽头。
宅邸的后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威尔海姆老爷子推着餐车走了出来。白发如雪,步伐稳健,餐车上的银质餐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老爷子将餐车推到桌边,一道道菜摆上石桌。动作精准,没有多余的声音,连餐具与桌面的接触都轻得像羽毛落地。
摆完最后一道菜,威尔海姆退后一步,目光在昴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警告。
“库珥修大人,菜月阁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晚餐已备齐。慢用。”
库珥修点头示意。
昴微微欠身:“有劳了。”
威尔海姆没有多言。他退到宅邸后门前,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定。那个姿势,昴太熟悉了。
那不是侍者的姿态。
那是随时可以拔刀杀过来的姿态。
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如果爱蜜莉雅也和某个来历不明、实力强大的家伙单独吃饭,他大概也会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眼神盯着那个人。
将心比心,没什么好介意的。
库珥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威尔海姆,然后转回来,看着昴。
“卿刚刚说的,决定性的推测——”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我已经猜到了”的从容,“难道是……”
昴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就是威尔海姆老爷子。”
库珥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据我所知,不久之前,漂泊半生的老爷子突然效忠于你。”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这个人,追查某样东西追了几十年,不可能无缘无故停下来。究其原因——”
他抬起目光,看着库珥修。
“恐怕是源于他的毕生夙愿吧。”
库珥修没有接话。
“这夙愿,据我所知——就是斩杀白鲸。为老爷子的妻子,前代剑圣,复仇。”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几道还没动过的菜上,照在库珥修停在杯沿上的手指上。
威尔海姆站在宅邸门前,白发在夜风里微微浮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那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昴的背影。
库珥修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
“卿的情报收集能力、判断力、洞察力——”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都让我有些佩服。”
“过奖。”
“不是夸奖。”库珥修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是陈述事实。”
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句话,他刚刚说过。
“所以——”他收起笑容,看着库珥修,“你们确实是准备讨伐白鲸?”
库珥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没错。”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白鲸危害王国多年,已是大害。不能不管。”
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说实话,我有些惊讶。”
库珥修靠回椅背,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很惊讶吗?也对,毕竟很少有人有勇气去面对那种存在。感到惊讶也正常。”
昴抬起头,一脸“不是哥们”的表情。
“库珥修小姐。”他放下酒杯,双手摊在桌面上,
“我最惊讶的一点,不是你讨伐白鲸的勇气。勇气不勇气的,都先搁一边。”
他顿了顿。
“我最无法理解的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