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星期二。
期中考试在这周,物理基础是周一上午,化学基础是周三下午。今天是周二,两场考试中间的空档。
吉野在实验室里待到下午四点。
渡边在做电化学测试的最后准备,充放电循环测试推迟到了考试周之后的下周五,但前置的设备校准和参数确认这周必须完成。森田在整理采购记录,新的石墨烯到货之后产生了一批额外的质检文件,需要归档。
吉野在做样品的最后一批预处理。
他已经连续做了三个小时,状态还行,但第四个小时开始他感觉到了一种轻微的疲劳。手不酸,眼睛不干,注意力开始出现细小漂移。他知道出现这种感觉后需要格外小心。
他在做第七个样品的表面修饰步骤的时候,KH-550溶液的加入量多了大约0.3毫升。
不是很多。但不对。
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加进去了,没有办法取回来。他在心里把影响估算了一遍——0.3毫升的偏差在这个体系里会让硅烷偶联剂的覆盖率偏高,影响石墨烯和硅颗粒的界面结合,后续的电化学测试数据会有轻微的系统误差。
他在记录本上把这个偏差标注出来,写下:
第七号样品·KH-550加入量偏高约0.3mL·界面覆盖率可能偏高·后续数据参考价值降低·建议重做。
然后他把第七号样品单独放到一边,不混入这批的正式编号,另外用记号笔在封装袋上标了一个"X"。
他继续做第八个样品,这次在加液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比之前多确认了一次。
渡边在旁边,背对着他,没有说什么。
他不确定渡边有没有注意到。
下午四点,吉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在走廊里换了鞋,背上包,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渡边从里面走出来——他刚从楼上的设备间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校准记录。
两个人在走廊里对了一下。
"今天的样品。"渡边说,语气是那种陈述的平,"第七号的封装袋上有标记。"
"加液量偏差,约0.3毫升。"吉野说,"已经在记录本上注明,单独处理,不进正式编号。"
渡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走进实验室了。
渡边不评价,不追问,也没说"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吉野在走廊里站了一秒,然后进了电梯。
他在心里把渡边刚才的反应过了一遍。渡边注意到了——他看到了那个"X",然后来问了。他用陈述的语气发问,在吉野解释之后点了点头就进去了。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下次注意"。
什么都没说,等于说了:你已经处理了,事情就这样,继续。
吉野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行。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失误放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犯错,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犯的这个错误很小,影响范围有限,他自己发现了,自己处理了,有记录,有标注,对后续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他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他知道这个错误为什么发生——第四个小时,注意力漂移,他知道这种状态的时候需要放慢,但他没有放慢,直到犯了错才放慢。
下次,在漂移出现的时候就放慢,不要等到犯了错再说。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
他走到校门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有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早河先生的助理,标题是:
关于储能技术研讨会的参会邀请——泷川吉野研究员
他在校门口站着,把邮件打开,读了一遍。
内容是:政府内部将于10月下旬举办一次储能技术专项研讨会,参与者包括来自各大学和研究机构的研究员、政府相关部门的技术顾问。早河先生认为吉野的研究方向与会议主题高度相关,特别邀请他以列席研究员的身份旁听,不需要做报告,但可以参与讨论环节。
会议时间:10月28日,下午两点至六点。
地点:文部科学省会议室。
他把邮件读了两遍,然后合上手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文部科学省。
早河第一次邀请他参加政府层面的活动。让他去旁听,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什么——早河在把他带进那个圈子,让那个圈子里的人看到他。
这是一个经过考量的信号。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含义排了一遍。
早河在用某种速度推进他的计划。吉野签了协议,进了实验室,开始出结果,进展报告发过去了,早河那边没有反应——但"没有反应"不代表"没有在看"。这次邀请说明早河一直在看,而且他觉得现在是时候让吉野出现在那个场合了。
这对吉野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压力。
这是一种更难处理的隐性压力——出现在那个房间里的人会知道他,会开始对他有预期,而他现在的研究还在建立基础阶段,15%的理解度,第三次重复实验刚稳定,电化学测试还没有开始。
他现在拿得出手的东西,和出现在文部科学省会议室里的身份,之间还有距离。
他需要在10月28日之前,对这个距离有清晰的判断。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宿舍方向走。
晚上,他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物理基础的笔记本,明天没有考试,但他习惯每天推一遍。今天他打开了笔记本,但他没有推,只是盯着那一页看。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两件事。
第一件:他在实验室犯了一个小错误。发现了,处理了,有记录。渡边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等于认可了他的处理方式。
第二件:早河的邀请。10月28日,文部科学省,储能技术研讨会。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给他一种很具体的感觉——他同时在做两件事,课业和科研,而且这两件事都在要求他同时表现好。课业这边,期中考试在这周,他需要高分维持专业分配的目标区间;科研这边,实验进度需要维持,还有一周后的充放电循环测试,还有10月28日的研讨会。
这不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从开学就知道会有这种压力。但今天这两件事同时出现,让那个压力变得非常具体。
他把笔记本合上,在心里把自己目前的状态评估了一遍。
课业:物理基础期中昨天考完,预计在目标区间内。化学基础后天考,还有时间。
科研:样品预处理这周完成,一个偏差样品单独处理,影响可控。充放电循环测试下周五启动,渡边在准备。研讨会的准备——他需要把自己的研究进展整理成一个他能在那个场合开口说几句话的状态,不需要很长,但要准确,要有说服力。
时间:从现在到10月28日,还有将近两周。
两周。
他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和他需要做的事对照了一遍,发现它是够的,但没有余量。
这和他一直以来的处境没有本质区别——时间永远是刚好够,没有余量,但只要他把优先级排对,就能做完。
他需要证明自己可以同时做两件事。
他拿起笔,重新翻开笔记本,开始推今天的物理基础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