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脚步在花园小径上回响,伊连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艾瑞斯会被关起来?我问过其他人,但是都不肯告诉我。”
“殿下,不必过于为难他们。”克洛诺斯的声音总带着一种平和的温柔,每次听到他说话,伊连都感到仿佛置身于大自然的宁静之中。克洛诺斯继续说:“在这里,即使是母子,心也不一定相连。”
“你的意思是…阿斯特蕾娅和艾瑞斯的关系并不融洽?”
克洛诺斯点头,“我总觉得阿斯特蕾娅殿下并不真心喜爱自己的孩子。她对艾瑞斯一直很严苛,即使他曾是合法的王储,我也觉得阿斯特蕾娅殿下似乎从未希望,也不相信他能够继位。”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两年前,艾瑞斯殿下的病情突然加重。他从小身体就弱,这场病一直持续到现在,他每天都需要服用大量药物。”
“那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呢?这样对他的病情有帮助?”伊连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克洛诺斯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殿下,您相信有人会突然失去理智吗?”
“突然失去理智…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越来越接近塔楼,伊连开始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
“大约一年前,艾瑞斯殿下有一天突然怒气冲冲地闯入王后的卧室,与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疯狂模样。”
一阵风吹过,伊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艾瑞斯殿下大声吼叫,声称我们的王后疯了,说她信仰了邪教,说她沾染了罪恶的鲜血。他一边嘶吼着,一边拉扯着阿斯特蕾娅殿下的头发,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然后他就被关起来了,是吗?”
“没错,殿下。”克洛诺斯点头,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塔楼,“阿斯特蕾娅殿下仅用一个月就建好了这座塔楼,从那时起,艾瑞斯殿下就一直被关在这里,每天只允许外出散步半个时辰。”
“殿下,您认为艾瑞斯疯了吗?”克洛诺斯突然侧过脸,看向伊连。
“我不知道…”伊连也不说清楚,但他感觉一个人总不可能突然疯掉,至少得有什么原因。
塔楼下的大门旁,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正躺在那里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克洛诺斯用前蹄轻推了推中年男人,但他依旧一动不动。
“我们上去吧,殿下,”克洛诺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大门。“今天是城堡里所有仆从的假期,阿斯特蕾娅殿下每个月都会出资让他们回家休息一次。只要还有家人的,今天都会选择回家。”
“那门口那个人是谁?”伊连回头又看了看那个沉睡的男人。
大门随着咔哒一声打开了,克洛诺斯回答道:“他是侍卫队的队长,一个靠巴结国王陛上位的懒汉。我清晨给他送了两瓶酒,他就把自己灌醉了。幸好今天其他人都回家了,我们就不用再对付额外的人了。”他调皮地对着伊连眨了眨眼睛。
伊连跟着克洛诺斯走上旋转楼梯,“阿斯特蕾娅真的有这么好心,愿意让他们放假回家吗?”
“是啊,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克洛诺斯似乎在暗示着更深层的含义,“从不把别人的生命当回事的阿斯特蕾娅殿下,竟然还会让大家回家休息。”
塔楼的高度超出了伊连的预期,当他终于到达顶层时,小腿肚已经感到有些发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三扇厚重的铁门,它们紧闭着,不留情面的铁青色,只给人一种里面关押着极恶之人的印象。
克洛诺斯再次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然后逐一插入锁孔,开启了一扇又一扇的铁门。
随着克洛诺斯手中的钥匙转动,每扇铁门缓缓开启,伊连的心跳如鼓点般愈发急促。他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第一次会面的忧虑,又担心艾瑞斯会因为王储之位的更迭而对他抱有敌意。
随着最后一扇门的完全开启,伊连看到门后的艾瑞斯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书桌前,似乎正凝视着窗外出神。然而,窗外那密集的铁网格子令伊连眼花缭乱,多看几眼就足以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殿下。”克洛诺斯恭敬地低下了头,轻声呼唤。
艾瑞斯缓缓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这才缓缓转过身来面对他们。
传闻竟然是真的,伊连在这一刻彻底被艾瑞斯的外表所震惊。艾瑞斯不仅完美地继承了自己母亲的美貌,还有着几分女性的柔和之美,减少了许多男性的锐利之感。
在相貌上,艾瑞斯甚至超越了阿斯特蕾娅。但艾瑞斯的脸色实在太过于苍白,嘴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就像个幽灵一样。
一个男人竟然生的要比女人还美丽,伊连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辛苦了,克洛诺斯。”艾瑞斯微笑着对克洛诺斯点了点头,随后吩咐道:“接下来麻烦你去看一下门,我不想我和伊连的对话被打扰。”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被砂砾堵塞的河流,尾音中隐约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干涩,让人听着心头发紧。这并非正常人所该发出的声音。
“是的,殿下。”克洛诺斯微微一鞠躬,又提醒说:“但请不要谈得太久,现在还不是我们的安全时期。”
“安全时期?”
克洛诺斯没有回答伊连的问题,只是关上了最后一扇门。随着他“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艾瑞斯才轻轻地倚靠在书桌旁,目光转向伊连,“你会感到恐惧吗?”
“我吗?当然会。但你说的哪方面恐惧?”伊连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措手不及。
艾瑞斯微微侧过头,似乎在聆听远处云端的鸟鸣声,“我被关在这里很久了。起初,我会在墙上刻痕来记录日子,但后来发现这样做没有意义,就放弃了。”
伊连环顾四周,确实在墙角看到了无数的刀痕。“那你有尝试过逃跑吗?”
“逃跑?我还能逃到哪里去?”艾瑞斯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这个国家已经从里到外腐烂了,伊连。我曾试图拯救它,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但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我无法抵抗任何人和任何势力。”艾瑞斯突然快步走向伊连,凝视着他的眼睛。这让伊连发现艾瑞斯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
“告诉我,母后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让你成为下一个傀儡?是金钱?权力?还是女人?你不用说我都能猜到,她总是这样诱惑每一个她认为有利用价值的人。”
艾瑞斯紧逼着伊连,几乎要贴在他身上,“但接下来,如果你不如她的意,你就会被狠狠抛弃,像垃圾,像泥巴,远远的甩出去。”
“我…我不知道。"伊连有些被吓到了,下意识的捂住了头。他开始担心艾瑞斯突然会不会失去理智,像克洛诺斯描述的那样朝他扑过来,拉扯他的头发。
但艾瑞斯反而开始后退了,他重新靠在书桌旁,微笑着朝伊连点点头,“警惕是好事,不要太相信别人,要去相信自己看到的。露娜塔告诉我,你也得到了神谕,但不是来自主神的。”
“她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伊连慢慢挪到门边,摸索着门把手的位置。
“别担心,露娜塔只告诉了我,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了。除此之外克洛诺斯还告诉我最近城堡前广场上开始有命运女神的使者开始聚集,她们似乎在等一个人。我想,这个人或许就是你。”
伊连此刻完全失去了安全感。他不信任王后,但也无法信任眼前的艾瑞斯——毕竟,他才刚认识对方,不到十分钟。
“你想干什么?”
“我真心希望你最终可以加入我,和我们一起扳倒我的母亲,这将是我们拯救瓦落里亚的第一步。哪怕你最后想要国王的王冠,我都愿意给你。”
艾瑞斯似乎很真诚,但伊连也真心不想卷入他们母子关系的麻烦之中。尤其现在的埃德蒙国王什么事情都不干,只沉迷于自己的世界。
这并不是伊连可以迅速做出决定的小事情,他可以决定自己早上要不要吃面包,可以选择穿绿色还是蓝色的袜子。但是要他加入反叛军的队伍,谢谢,现在还是不了。
艾瑞斯看着伊连沉默不语,微微叹了口气,停顿片刻后说道:“如果你会感到恐惧,那是正常的,我当初也一样。不管你将来看到什么,记住一件事: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这会让你在混乱中找到方向,也会让你…好受很多。”
“那什么才是正确的?”
艾瑞斯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声音变得更虚弱了:“你的直觉不会骗你。”然后,他咳嗽的很厉害了,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还好吧?我需不需要叫人?"伊连有些担心的看着艾瑞斯,生怕下一秒对方就会倒地不起。
"没什么,老毛病。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了,如果你之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去找克洛诺斯,我已经提前告诉他关于你的身世。相信我,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会很好的保护你。"艾瑞斯摆摆手,最后还是勉强的朝伊连笑了笑。
走在通往塔底的旋转楼梯上,伊连的大脑里不停的重复出现着阿斯特蕾娅和艾瑞斯:阿斯特蕾娅在他的印象里似乎总是带着微笑,但笑容像刀刃一般锋利,让人不寒而栗;而艾瑞斯的苍白脸庞却始终透着一股隐忍的倔强,仿佛随时都会瓦解崩溃,又仿佛能在绝境中再次站起来。
刚来到这里就发现城堡里被分成了两股势力,这让伊连感到有些为难。他当然希望瓦落里亚会越来越好,但如果选择了错误的一方似乎就会彻底让它走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选一还是二,这真的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