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格上的空气已经不能呼吸了
格雷森一家住在北半球靠东的位置,地壳被削掉的那块在赤道附近,离他们很远
五个月的保卫战打下来,他们家没被炸平,没被震塌,隔离门还能关紧,循环系统还在转
凯推开门的时候,隔离舱的两道门都关得好好的,气密性没问题,他把那袋物资扛进厨房,解开袋口的结,里面是配给的合成蛋白块和一瓶过滤水,蛋白块硬得像砖头,要用刀切,切下来的碎屑拿水泡开,搅成糊才能吃,妻子在喂孩子,孩子四个月大,还不知道战争是什么
客厅里坐着两名士兵,大卫从卧室出来,看见他们,脚步停了一下
“大卫·格雷森”
坐左边的士兵站起来,从腰侧抽出一块数据板,屏幕朝向他,上面有他的名字,编号,住址,家庭成员,每一项都对
“现在跟着我们轻装转移,前往碉堡,日后再让你们重返母星。”
大卫看着那块数据板,又看着那两名士兵,他看得到他们手里的崩解枪,看得到他们身上动力甲的厚度,看得到他们面甲后面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他点了一下头
他们带了很少的东西,身份证明,几件换洗衣服,一包没吃完的蛋白块,大卫提着行李,妻子抱着孩子,跟着士兵出了门
电梯停运了,他们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楼外已经有很多人了 邻居,街坊,不认识的人,从各个楼道口涌出来,汇入主街,往同一个方向走
没人说话,没人喊叫,只有脚步声,密集的、沉闷的、踩在灰上的脚步声,空气中全是地壳喷出的有毒气体,面罩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台巨大的、正在加速的泵
凯跟在父母后面,他的面罩比父母的小一号,勒得脸颊两侧红了两道,他没有哭
运输舱停在城市边缘的起降场上,一艘接一艘,排列整齐,舱门全开,像一只只张着嘴的巨兽
人群被分流,每条通道两侧都有士兵,崩解枪挂在胸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凯一家排进队列,往前挪,往前挪
踏上舷梯的那一刻,凯回头看了一眼,萨拉格还在那里,灰白色的,布满裂痕的,被钢铁补丁和碎石块覆盖的萨拉格 ,故土在他们身后远去,舷窗外的光越来越暗,那颗星球从一整块变成半个,从半个变成一小片,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漆黑的背景里
半日行程
凯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大卫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手搭在行李袋的提手上,指节攥得发白,妻子用脸颊贴着孩子的额头,嘴唇偶尔动一下
运输舱降落的时候,舱体震了一下,凯醒了,舷窗外是一片灰黑色的金属地面,没有涂装,没有标识,只有铆钉和焊缝
一根根粗大的锁链从地面升起,伸向头顶的星空,凯把脸贴在舷窗上,往上看
两根星环,十字交叉,环绕着小行星旋转,星环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碉堡的轮廓,炮口朝外,指向虚空深处,锁链从星环的边缘垂下,一根一根,粗到需要数十人合抱,一直延伸到小行星内部
群众被带往小行星表面的检查院,那是一片低矮的灰色建筑群,从外面看像仓库,走进去才发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通道两侧是一间一间检查室,金属门紧闭,门上亮着红灯或绿灯,凯一家被分到第三排的检查室,推开门,里面是一条传送带,亮着惨白的灯
大卫的妻子吻了他一下
“没事的”
她说,凯被母亲抱在怀里,脸朝外,看着父亲,大卫站在传送带起点,手里还提着行李,妻子抱着孩子走向女性通道,凯从母亲肩头探出脸,一直看着父亲,直到走廊拐角把他挡住
大卫把行李放在传送带上,行李袋往前移动,经过扫描仪,从另一头掉进一个铁筐里,他站在那里,等着下一道指令
“衣服也脱掉”士兵说
大卫看了他一眼 脱掉外套,脱掉内衫,脱掉裤子,传送带还在转,他把鞋也脱了,赤脚站在冰冷的金属条上
士兵指着传送带,他迈上去,脚底的金属条带着他往前移动,机械臂从两侧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和脚踝,金属卡扣咬合,他动不了了,大卫开始不安
针管从上方落下,一排,五根,十根,他看着那些针尖在灯光下反着白光,扎进他的肩膀,扎进他的手臂,扎进他的大腿,扎进他的腹部,没有消毒,没有定位
“啊!”
那些针剂推完药液被拔出,针眼处鼓起小包 他的感官在变化,皮肤变得敏感,风从通风口吹过来,吹在他的身体上,像有人拿砂纸在磨
那些被针扎过的地方开始发烫,像有铁锥在里面顶 传送带继续往前,他的身体被机械臂带着移动,手脚被固定,头往后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划过
血腥味,很近,就在前面
惨叫
男人人的,女人的,从传送带尽头传过来
大卫开始挣扎,手腕在卡扣里拧,皮肤磨破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流,他的身体被机械臂死死按住,一寸都动不了,刀具从侧面伸出来,细长、边缘带着倒刺,划过他的肋下
疼痛从身体左侧炸开,他的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铁针从上方落下,扎进他的肩胛骨之间,倒刺钩住骨头,往外拉,另一根从下方刺入,穿过他的大腿内侧,从另一侧穿出来
“啊啊啊啊啊!”
“皇帝,为何!!!”
传送带还在转,他的意识在疼和更疼之间短暂清醒过几次,看见自己的血在传送带两侧溅成放射状,看见自己的皮肤被一片一片剥开,看见那些刀具在灯光下反着白光,然后他的意识就不再清醒了
传送带尽头是深坑,护栏上挂着碎肉和断骨,大卫的尸体被倒进坑里,和他之前经过的那些尸体一起往下坠,他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四肢折向不自然的方向,胸廓塌陷,头颅只剩下半个
那些尸块坠入小行星内部,落在那颗被锁链缠死的机械星球上,血肉接触机械表面的瞬间被湮灭成灰,消散在真空里,但灵魂没有消散
那些被折磨致死的冉丹灵魂,在被倒进深坑之前就被强行从身体里抽离,压进机械表面的缝隙里,压进能量回路的节点里,压进那层厚重的装甲下面
海德里希感觉到了,每一个灵魂的绝望,每一个灵魂的恐惧,每一个灵魂在死前最后那一秒对皇帝的质问——他全都能感觉到,那些情绪灌进他的意识,他在被改造
他在那具机械躯壳里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红色的光从他身上那些被锁链贯穿的伤口里渗出来
“冉丹!!!”
但声音传不出那颗被锁链缠死的小行星,没有人听见
同一时刻,小行星表面的仓库区,格雷森一家的行李袋从传送带末端掉下来,落在一座小山一样的行李堆上
底下,冉丹的工人把它们分拣、打包、贴上标签,运往工厂,那些衣物会被拆成纤维重新利用,那些身份证明会被销毁,那瓶被喝了一半的过滤水瓶被扔进回收槽,瓶身上还留着凯的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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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是这样的!”
皮尔琳德推开指挥室的门,皇帝站在星图前,背对着他,披风从肩上垂下来,拖在地上,皮尔琳德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胸膛起伏,喘了几口气才压住声音
“您在那里建了一座屠宰场”
皇帝没有转身
“那些平民,那些刚从萨拉格撤出来的平民,那些在地壳被削掉之后还活着的平民,您把他们送进碉堡,然后杀了他们 ,用最折磨的方式杀了他们,就为了喂那个怪物”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 他停了一下,咬住嘴唇内侧,咬出血来
“绝望号也被您植入了那个怪物体内,那艘承载着冉丹全部荣誉的船,那艘从人类联邦手里夺回来的、象征着冉丹崛起的船,您把它变成了一根控制线,变成了一根锁链上的一个环。”
皇帝偏了偏头,他的侧脸在星图的蓝光里半明半暗,露出一截脖颈
“不?那你有什么打算?”
皮尔琳德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能再次击败人类”
“战争结束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切,哪怕要花上一个千年,而不是用那个亚空间邪物的方式”
“没有什么能与我们为敌,我们会在您的带领下,重建家园”
皇帝端详着禁军
“我们只是击退了人类帝国四个军团,而他们还有十六个,该怎么办,皮尔琳德,而且,如果我不在了呢”
禁军哑然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皇帝的背影没入黑暗之中,一句他从未在他身上听到的话语传来
“只有将一切压进枪膛,去像赌徒般改变我们种族的死亡,从萨拉格被损毁开始,我们就注定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