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芸强行把我拉出来的时候,我还在床上躺着看小说。
“哥!快起来!”
门被她一把推开,她冲到床边,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今天周六!”
“我知道是周六。”王芸双手叉腰,头发扎成双马尾,穿了件浅黄色的碎花裙,“所以才要出门啊。姐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去给她祈福。”
“你去就行了,带上我干嘛?”
“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她伸手拽我的胳膊,“而且你整天待在家里,人都要发霉了。小木都比你勤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橘猫。小木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舔了舔爪子。
“……行吧。”
我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套了件深灰色的T恤,换了条牛仔裤。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觉得头发太乱,又用水抹了两把。
“哥,你快点!”王芸已经在玄关换鞋了,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来了来了。”
阳光很好,六月初的天还不算太热,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清爽。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王芸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你说的那个寺庙,远不远?”
“坐公交三站路,走路也行,大概二十分钟。”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你想走还是坐车?”
“坐车。”
“我就知道。”她笑了,转回去继续走,“你就是不想动。”
“你必须锻炼下身体。”
“我每天从房间到客厅的锻炼量已经够了。”
“走!。”王芸拉着我的衣角。
我们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前走。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一点点水草的气味。
“哥,你说姐能考上她想去的学校吗?”
“能吧。”我想了想,“她那么努力。”
“嗯。”王芸点点头,“我也觉得。姐每天学到那么晚,我都睡着了还能听见她房间的灯亮着。”
“所以你也要努力。”
“我一直在努力啊。”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可是要考你那个高中的。”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把视线转回去看路,“不为什么。就是想跟哥上一个学校。”
我没接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在光线里飘着。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远远就看见了寺庙的屋顶。灰色的瓦,深褐色的木梁,掩在一片绿色的树丛里,只露出一个轮廓。走近了才发现这寺庙不大,山门也窄,青石板台阶上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小心。”我走在王芸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啦。”她扶着旁边的石栏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进了山门,院子里安静得不像在市区。几棵老银杏树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香炉里燃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光线里慢慢散开。
王芸先去正殿拜了拜,又去求福袋的地方挑了很久。她站在柜台前面,一个颜色一个颜色地比,最后选了一个浅蓝色的,上面绣着“合格”两个字。
“好看吗?”她举起来给我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看的意思。”
她哼了一声,把福袋小心地收进包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哥,你不求一个?”
“我又不高考。”
“那你可以求别的啊。”她想了想,“求姻缘?”
“……不用了。”
“求学业?”
“我成绩还行。”
“那求平安?”她歪着头看我,“保佑你出门别被车撞。”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突然想起来求学的话,不应该找孔夫子吗?
她嘻嘻笑了两声,转身往院子深处走。我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石板小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有几株山茶花还开着,红色的花瓣在绿叶间格外显眼。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这个福袋好贵……”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
何莲蹲在另一个福袋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福袋,正对着上面的价签皱眉。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和在学校时没什么两样。
她旁边站着何华。
何华今天倒是有点不一样。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何莲?何华?”我叫了一声。
何莲转过头,看到我,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无奈。
“老王?你怎么在这?”
“我妹来给我姐祈福。”我指了指旁边的王芸,“你们呢?”
“被我妈赶出来的。”何莲把那个粉色的福袋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我们整天待在家里,不是打游戏就是睡觉,不如出来走走。”
“所以你们就来寺庙?”
“这附近就这个寺庙能逛。”何莲撇撇嘴,“我妈还说让我们拜拜佛,保佑下学期不挂科。”
何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和王芸。她的目光在王芸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歪了歪头。
“哥,你朋友?”王芸凑过来,小声问我。
“嗯。社团的。”
“两个都是?”
“两个都是。”
王芸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我在家见过很多次,每次她打算做什么“好事”的时候,脸上就会浮现出这种笑容。
“你好!”她主动走到何华面前,伸出手,“我叫王芸,是王陆的妹妹。你叫什么?”
何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王芸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两秒,才慢慢握上去:“何华。”
“何华姐姐,你好漂亮。”王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眼睛亮晶晶的。
何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谢……谢谢。”
“你也是我哥社团的吗?”
“嗯。”
“那你们平时都做什么呀?”
“就……看书、打游戏。”
“打游戏?”王芸的眼睛更亮了,“什么游戏?我也玩!”
何华明显不擅长应对这种自来熟的热情,但也没躲开。她轻声说了几个游戏的名字,王芸立刻接上了话,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聊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有点恍惚。
“你妹挺厉害的。”何莲走到我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矿泉水。
“什么厉害?”
“社交能力。”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看何华,平时跟谁都说不了三句话,现在居然在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聊游戏。”
我看了看那边。王芸正拉着何华的手,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何华虽然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但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偶尔也会回应几句。
“你妹多大了?”
“初一。”
“那比何华小三岁。”何莲又喝了一口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何华不紧张。跟小孩子说话,没什么压力。”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这时候王芸忽然转过头,朝我喊了一声:“哥!我们一起去吃东西吧!”
“什么?”
“刚才何华姐姐说这附近有一家可丽饼很好吃,我们一起去吧!”
我看了何莲一眼。何莲耸耸肩:“我是无所谓。反正被赶出来了,晚点回去也没事。”
“那就去吧。”我说。
我们四个人走出寺庙,沿着一条小路往商业街的方向走。王芸走在最前面,左手拉着何华,右手拉着何莲,像一只带着两只风筝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何华姐姐,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在家。”
“玩游戏?”
“嗯。”
“何莲姐姐呢?”
“也在家。”何莲打了个哈欠,“睡觉或者打游戏。”
“那你们不出去玩吗?”
“跟谁玩?”
“可以跟朋友啊。”
何莲想了想:“朋友不多。”
王芸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奈。
我假装没看见。
可丽饼店开在商业街的拐角处,店面不大,粉色的招牌,门口摆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样品,草莓的、香蕉巧克力的、抹茶红豆的,花花绿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我除外)
“哇……”王芸趴在柜台上,眼睛发亮,“哥,我要草莓的。”
“你刚才不是说你请客吗?”
“我说的是你付钱。”
“……”
何莲选了一个香蕉巧克力的,何华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抹茶红豆的。我给自己要了一杯冰美式,站在旁边等她们。
王芸拿到可丽饼之后,第一口先递到何华嘴边:“何华姐姐你先尝尝。”
何华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小口。奶油沾在她嘴角上,王芸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擦掉了。
“好吃吗?”
“……嗯。”
“那再吃一口。”王芸又把可丽饼递过去。
何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又咬了一口。
何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微妙:“你妹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热情?”
“也不是。”我想了想,“她比较挑人。”
“那她挑中何华了?”
“看起来是。”
何莲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吧。反正何华也没什么朋友,多一个人跟她玩也挺好的。”
我们找了店门口的一张长椅坐下来。王芸坐在中间,左边是何华,右边是何莲。她吃着可丽饼,两条腿晃来晃去,时不时把头靠在何华肩膀上,或者伸手去戳何莲的脸。
“何莲姐姐,你皮肤好好啊。”
“还行吧。”
“用的什么护肤品?”
“洗面奶。”
“就洗面奶?”
“嗯。”
“那何华姐姐呢?”
何华小声说:“……也是洗面奶。”
“你们姐妹俩也太省了吧!”王芸瞪大了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给你们推荐几个好用的,你们记一下。”
何莲看了我一眼,“你妹是不是推销员?”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是。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三个女生身上。王芸叽叽喳喳地说着护肤品、游戏、还有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何华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轻声回应,何莲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语气懒洋洋的,但嘴角一直带着一点笑。
我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喝着冰美式,看着她们。
“老王。”何莲忽然叫我。
“嗯?”
“你妹比你有趣多了。”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我知道。”
王芸听了这段对话,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靠在何华身上。何华被她压得微微歪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扶住了王芸的肩膀,怕她摔下去。
“哥,你朋友都好好玩。”王芸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角的泪,“以后我要经常来找你们玩。”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你的补习班呢?”
“下周才开课。”
“那你妈同意你出门?”
“我跟她说来找你,她就同意了。”王芸眨了眨眼,表情狡黠。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丽饼吃完了,王芸又跑去柜台买了两杯奶茶,一杯给何华,一杯给何莲,自己则抱着一杯柠檬水。
“哥你不喝?”
“我喝美式。”
“苦不苦?”
“习惯了。”
何华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王芸身上。王芸正在跟何莲争论什么游戏角色的强度问题,声音不小,手势也大,何莲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神是柔和的。
“你妹妹……很可爱。”何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她跟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何华想了想:“她比较……亮。”
“亮?”
“就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人。”她低下头,手指在奶茶杯上转了一圈,“跟你不太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嗯,她确实比我强。”
“不是强不强的问题。”何华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我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太阳慢慢往西边移,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商业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走过,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手的情侣,也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应该是刚补习完。
“我们该回去了。”何莲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妈说晚饭前要到家。”
“嗯。”何华也跟着站起来。
王芸立刻拉住何华的手:“姐姐,加个微信呗。”
何华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王芸扫了之后,立刻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何华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了,以后常联系!”王芸朝她挥挥手。
“嗯。”
何莲已经走出几步了,回头喊了一声:“何华,走了。”
“来了。她刚才叫我姐姐啊!”
“哦,又怎么了…”
何华跟着何莲往商业街的另一头走。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陆。”
“嗯?”
“副社长的事……加油。”
说完她就转身快步走了,没给我回话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哥,什么副社长?”王芸凑过来,仰头看我。
“社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