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陆辞的第一颗眼球率先睁开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十几颗眼球依次启动，转速从慢到快，像一组探头逐个上线。
他从床上爬起来，触手撑着床沿，活动了一下身体。
状态不错，比昨晚出去之前好了一截。吞噬那几只异化体的效果不只是攒因子，这具身体本身也在变强。触手的反应更灵敏了，眼球的对焦速度也快了不少。
他用一颗眼球看了看桌上的闹钟，早上七点十分。
衣柜里挂着两套校服，应该是这具身体之前的。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格纹短裙，红色领结。
在他的感知中，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的过程非常荒诞。触手穿过袖管，肉块塞进衬衫，整个流程像是往购物袋里硬塞一只章鱼。
但他知道，别人看到的画面完全不同。
门口的全身镜帮不上忙，里面映出来的还是那堆触手和眼球。不过无所谓，反正人类看到的版本才是重点。
他拎起书包出了门。
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走动了，三三两两的往楼下去，应该是去食堂吃早饭。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几个女生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那个人是谁啊？”
“312的，不是空了好久吗？”
“好像是之前失踪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窃窃私语从背后飘过来，陆辞身上朝后的眼球把说话的几个人扫了一遍，没有停留，直接下了楼。
食堂在宿舍楼旁边，一栋两层的白色建筑。早餐时间人不少，排队取餐的学生挤了好几列。
他拿了个托盘跟在队伍后面。
问题来了。
他知道这具身体需要进食，昨天在外面吃了几只异化体不算正常饮食，普通食物到底能不能吃还没试过。
取餐窗口的阿姨笑呵呵的往他托盘上放了一碗味噌汤、一份烤鱼、一小碟腌菜和一碗白米饭。
陆辞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他用触手末端夹起筷子，在他看来这个动作滑稽得很，一条漆黑的触手笨拙的捏着两根细木棍。但周围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说明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小女孩正常吃饭。
筷子夹了一块烤鱼送到嘴边的位置。
等等，他的嘴在哪？
触手把鱼肉按到了肉块表面，黑色的物质自动裹了上去，吸收了。过程和吞噬异化体类似，只是规模小得多。
味道……有味道。
咸的，带着一点焦香，还有鱼肉本身的鲜味。这具身体居然能尝到味道。
他又吃了一口米饭。
能吃，能消化，能尝味道，基本生存需求解决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一个男生端着托盘坐了下来，制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带歪到一边，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翘着。长着一张欠揍的脸，准确的说是那种天生带着“我很无聊”表情的脸。
他一屁股坐下，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抬眼看向陆辞。
“你就是312那个？”
陆辞没应声，继续吃鱼。
“听说你失踪了三个月，昨晚刚回来。”男生又塞了一口饭，含含糊糊的说，“什么情况啊，被外星人绑架了？”
“你谁？”
“...场...大辉。”
“先把饭咽了再说话。”
男生使劲吞了一口，拍了拍胸口。
“椿场大辉，二年级的，住你隔壁314。昨晚听到动静了，还以为闹鬼。”
二年级，比夜神辉夜高一级。
陆辞的几颗眼球不动声色的扫了一遍对方，系统没有主动弹出威胁评估，说明这人的实力不值得警报。
“怎么不说话了？害羞？”椿场大辉歪着脑袋看他，“不用怕我，我人很好的。”
“没怕你。”
“那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因为我有十几颗眼球，每颗都有自己的注意力分配，当然他不会这么说。
“没盯你。”
椿场大辉耸了耸肩，也没追问，低头继续扫荡自己的早餐。
陆辞吃完最后一口米饭，端起托盘站了起来。
“哎，上午你是不是要去医务室？”椿场大辉在背后喊了一句，“医务室在主楼一楼东侧，你别走错了。”
陆辞头也没回的摆了一下手，在他看来是一条触手朝后方晃了一下。
主楼一楼东侧。
他按照昨晚桐岛修一留的地图找过去，拐了两个弯就到了。
医务室的门是白色推拉门，上方挂着一个木牌，写着健康管理中心。
推门进去，里面比他预想的要大。
不像普通学校的保健室，这里更接近一个小型诊所。靠墙摆着几台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波形图。中间一张诊疗床，旁边立着一个移动式扫描架。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前，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浅栗色的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毛衣。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叠病历。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陆辞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夜神辉夜同学？”
“嗯。”
“我叫织原萤，是这里的校医。”她站起来，“校长昨晚跟我说了，今天上午给你做全面检查。”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陆辞身上停留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
“先躺到诊疗床上吧。”
陆辞走过去，爬上诊疗床。在他的感知中，一团肉块正费劲的往一张窄床上挤，几条触手垂在两侧晃荡。
织原萤拉过那个移动式扫描架，调整了几下角度，对准了他的位置。
“这个仪器会扫描你的灵力回路，不会痛，放松就好。”
一道淡蓝色的光从扫描架顶端射出来，从头到脚缓缓扫过。
陆辞的眼球全部盯着那道蓝光，观察它的反应。
蓝光扫过他身体表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认知伪装在运作。那层模拟人类灵力的壳主.动.迎.合了扫描波，反馈出去的信号是标准的人类灵力特征。
旁边的屏幕上开始显示数据。
织原萤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灵力总量……A级水准，和入学时的记录基本吻合。灵力回路结构完整，没有损伤或异常增生的迹象。”
她皱了皱眉。
“但是灵力的质感跟三个月前有区别。”
陆辞身上有两颗眼球同时转向了她。
“什么区别？”
“怎么说呢……”织原萤犹豫了一下。
“三个月前你的灵力属性偏向光明系，波形非常纯净，是典型的防御型灵力。但现在的波形虽然总量没变，震荡的频率却完全不同了。”
她调出了两张对比图，指着屏幕。
“左边是你入学时的灵力波形记录，右边是刚才扫出来的。你看这里，振幅和周期都变了。”
陆辞看了一眼。
左边的波形平滑规整，像心电图一样均匀起伏。右边的波形要粗犷得多，振幅忽大忽小，周期不固定，带着一种不太稳定的毛糙感。
认知伪装把他的深渊灵力包装成了人类灵力，但包装得不够精细，底层的波动模式露了馅。
织原萤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失忆有可能引起灵力特征的变化，这在案例中有记录。但通常只是强度波动，不会改变基本属性。”
她转过头看向陆辞。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会把检查结果整理好交给校长。下午灵务省的人来做评估的时候，这些数据也会作为参考。”
陆辞从诊疗床上坐起来。
“能过吗？”
织原萤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
“灵务省的评估标准和我们校内的不一样。他们主要看两个指标，一个是灵力危险度，另一个是人格稳定性。灵力危险度通过仪器检测，人格稳定性通过面谈。”
“你的灵力总量在A级，这个没问题。质感变化的部分，只要不被判定为异化倾向，就不会影响结果。”
他的灵力本质就是异化体的灵力，只是被认知伪装包了一层皮。如果灵务省的检测设备比校医务室的更精密，这层皮能不能扛住就是个问题。
“谢谢。”
陆辞跳下诊疗床，往门口走。
“等一下。”
织原萤叫住了他。
“今天的检查只是灵力层面的，你的身体素质也需要做一个基础评估。校长让我转告你，下午评估之前先到体育馆集合，灵务省的人会在那里进行第一轮测试。”
“体育馆在哪？”
“主楼后面，过了操场就能看到。”
陆辞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比早上热闹了不少，来来往往的学生都穿着同款校服。一楼是行政区，但通往教学区的连廊上挤满了上课的学生。
他混在人群里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身上的眼球分成几组，分别观察着不同方向的学生。这些人里面或多或少都能感知到灵力波动，强弱不等，最高的大概在C级左右，大部分集中在D到E级之间。
没有一个够得上B级的。
风间雪乃那个B+的实力，在这所学校里绝对是顶层。
他正想着，一楼连廊的拐角处，一个身影撞了上来。
准确的说，是一个端着一摞书的女生没看路，直接拐弯撞到了他身上。
书哗啦啦的撒了一地。
女生蹲下去捡书，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陆辞的触手本能的帮她拦住了两本滑远的课本。在别人看来大概是他用脚挡住了书。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辞的三颗眼球同时对焦。
黑色的短发，齐刘海，脸很小，眼睛很大，表情是那种天然带着三分紧张的类型。个子不高，跟他现在的外观身高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她周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浅金色光晕。
昨晚在宿舍楼走廊一闪而过的那个人影，就是她。
“你，你是新来的同学？”女生抱着捡起来的书，歪着头看他。
“不算新来的，回来的。”
“回来的？”女生眨了眨眼，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啊，你是夜神同学？那个失踪了三个月的？”
消息传得挺快。
“我叫柚木小春，一年级的，跟你同级。”女生腾出一只手来，又赶紧把快掉的书夹住。
“欢迎回来。”
陆辞看了她一眼。
这个柚木小春身上的灵力波动很特殊，不是攻击型的，更偏感知类。浅金色的光晕分布得很均匀，没有集中在某个部位，而是薄薄的包裹着全身。
感知型能力者。
昨晚她在他的房门前停了两秒，很可能是感知到了什么。
“你昨晚是不是经过我房间门口？”陆辞问。
柚木小春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啊，那个……”她的视线飘向别处，“我只是，嗯，路过的时候感觉312号房间有人的气息了，之前一直是空的，所以好奇了一下，就，就停了一下下……”
声音越说越小。
“没事。”陆辞说。
柚木小春松了口气，抱着书站了起来。
“夜神同学，你今天下午也要去体育馆吗？听说灵务省的人来做什么灵力评估。”
“嗯。”
“太好了，那我们一起过去吧。我一个人总觉得有点紧张……”
她说到一半被上课铃打断了，赶紧抱着书往教室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下午两点在操场集合，别忘了！”
陆辞站在连廊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感知型能力者，对气息极度敏感，还住在他隔壁。
这人以后免不了要和他频繁接触，认知伪装能骗过仪器，但能不能骗过一个专门感知气息的能力者，他心里没底。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没什么事，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摸清了主要建筑的位置和路线。
教学楼、食堂、宿舍、体育馆、图书馆、操场，还有几栋他暂时进不去的建筑，门口贴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标牌。
中午吃了饭回宿舍眯了一会儿。
下午一点五十，他出了宿舍楼。
操场上已经零零散散站着十来个学生，都是初等部的，看年纪大的十三四，小的跟他现在的外观差不多。
柚木小春从远处跑过来，脸有点红，喘着气站到他旁边。
“还好赶上了……”
陆辞没理她，眼球全部朝向了体育馆的方向。
体育馆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面包车，车身喷着灵务省三个字和那个他在柊诚一证件上见过的徽章。
两个穿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板寸头，国字脸，表情严肃得像欠了他八百万。女的年轻一些，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仪器箱。
风间雪乃从主楼方向走过来，和两个灵务省的人交谈了几句。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操场上的学生。
“所有初等部学生，进体育馆集合。”
学生们鱼贯而入。
体育馆内部很大，地面是标准的木质运动地板，四周墙壁上同样刻着那种蓝白色的灵力纹路。中央区域被清空了，只摆了一张桌子和两台仪器。
那个板寸头的男人.站在桌子后面，扫了一眼下面的学生。
“灵务省异能管控课，例行灵力评估。按学号顺序，叫到名字的上前。”
一个接一个的学生被叫上去，流程很简单。把手放在仪器上，等读数出来，记录，下一位。
陆辞排在队伍中间的位置，身上的眼球一直盯着仪器。
每个学生把手放上去之后，仪器顶部会亮起一道光，颜色随灵力等级变化。E级是灰白色，D级是淡黄色，C级是浅绿色。
前面十几个学生里最高的是C级，一个高个子男生，光芒呈浅绿色闪了两下就稳定了。
队伍在缩短。
“夜神辉夜。”
板寸头念到了这个名字。
周围学生的目光一下子集中过来，窃窃私语声又起。
陆辞走上前去。
板寸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把手放上去。”
陆辞伸出手。在他的感知中，他是把一条触手的末端按在了仪器表面。
触手接触到仪器的瞬间，认知伪装全力运转。
他能感觉到那层壳在和仪器的探测波进行交互，模拟出的人类灵力信号被仪器读取。
仪器顶部亮了。
光芒的颜色不断攀升，灰白，淡黄，浅绿，一直往上走，越过了前面所有学生的记录。
最终停在了淡蓝色。
A级。
体育馆里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变大了。
板寸头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他身边那个马尾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眉头挑了一下。
“灵力总量A级，灵力属性——”
她顿了一下。
“属性读数有轻微波动，需要二次确认。”
陆辞的触手在仪器上多按了两秒。
认知伪装加大了输出。
仪器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重新稳定。
“二次读数一致，灵力属性：综合型，无异常标记。”
马尾女人在平板上记录了数据，朝板寸头点了点头。
“通过。下一位。”
陆辞收回触手，转身走回队伍。
柚木小春在旁边小幅度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嘴巴无声的比了个“好厉害”。
陆辞没有回应。
他身上朝向仪器方向的两颗眼球还在监控。刚才那一瞬间的属性波动，认知伪装是硬扛过去的，消耗了不少深渊因子。
他在心里查了一下剩余量。
【剩余深渊因子：1.7/100。】
比早上少了零点三。
还能撑大概四十个小时，但如果再遇到高精度的检测，消耗速度会更快。
得找时间再出去补货了。
灵力检测结束后是面谈环节。板寸头带着几个学生去了旁边的小会议室，一个一个单独谈。
轮到陆辞的时候，他推门走进去。
小会议室里只有板寸头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档案。
“坐。”
陆辞坐下了。
板寸头翻了翻档案，抬起头。
“夜神辉夜，初等部一年级，三个月前失踪，昨夜被外勤调查员柊诚一发现并移交学校。自述失忆，失踪期间记忆空白。”
他合上档案，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问几个问题，如实回答。”
“好。”
“失踪期间你在哪里？”
“不记得。”
“有没有接触过异化体？”
“不记得。”
“有没有被任何人或组织胁迫过？”
“不记得。”
板寸头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记得？”
“对，失忆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板寸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低头在档案上写了几行字。
“最后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比刚才锐利了一些。
“你对异化体是什么态度？”
陆辞的触手在桌子底下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指向性很明确。
“它们该被消灭。”陆辞说。
语气平淡，回答得很快。
板寸头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陆辞站起来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板寸头在背后说了一句。
“评估结果三天内会通知学校，这期间不要离开校园。”
陆辞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嗡嗡的响。他靠在墙上，身上的眼球们交换着刚才记录下来的信息。
板寸头最后那个问题的措辞，“你对异化体是什么态度”，不是“你怎么看待异化体”，也不是“你了解异化体吗”。
是态度，像是在测试立场。
他吐出一口气，触手从袖口缩回去，沿着走廊往体育馆外面走。
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橘红色。
陆辞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围墙。围墙上蓝白色的纹路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结界安安静静的运转着。
三天之内他不能离开校园，但认知伪装的因子只够撑不到两天。
如果评估结果出来之前伪装就失效了，后果不太好预测。
他正盘算着，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夜神同学。”
陆辞转过头。
风间雪乃站在体育馆侧门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夕阳只照到了她半边肩膀，脸藏在暗处，表情看不真切。
“跟我来一趟。”
她转身往主楼方向走了，没有等他回应。
陆辞看着她的背影，身上几颗眼球快速转动了一圈。
这个B+级的女人，在今天整个评估过程中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现在评估结束了，她才开口。
陆辞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