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资料,维尔汀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电灯,合上了门,把一切都伪装成她还未曾来过的模样,稍微整理了一下仪表,就打开了通往第四层的门。
准备这次探险的事情并不轻松,怎样瞒过那群【冬】之追奉者的眼睛,又怎么躲过【高贵之火】的追杀,这才是最紧要的事情。不过,事情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不是吗?
或许是的,眼下事情或许看着花团锦簇,但维尔汀总有种深陷危机的不真实感。烈火烹油不过尔尔,她深呼一口气,随即爬上了四楼,迎着阴冷的太阳光走去。
迎面而来的正是一扇堪称广大的窗户,正是它大得令人心惊,因而把光都拘束在了悲哀的寒冷下。四副画像和四尊雕塑相视而笑,在侧面的阴影晕染之下,有着怪异的不真实感,仿佛下个瞬间就要转身,拷打起维尔汀的来意。
——他妈的。
维尔汀心中默念着,毫不顾忌地破坏着自己淑女的人设。人设这个东西怎么方便怎么来,方便总是首位的。这里天生地令她感觉到畏惧,因为她惊奇地发现,在这里没有属于历史的味道。
她很难描述这种历史的味道到底如何,很多时候,她觉得那是红酒的味道;有些时候,那是橡子的味道;更多时候,它难以描述,只是盘踞在那里,漆黑如橡胶,粘稠如石油,只是看着就会犯恶心。
但这里太干净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于是,消毒水撒遍的味道、圣木焚烧的味道、螨虫的味道,就一股脑翻涌上来,在失去了前调的铺垫之后,显得更加诱人,更加丰富。
——走?
在她眼前有个机会,维尔汀思考了片刻,决定还是赌上一次。
“有人吗?”
她敲打着墙壁,试探性地问道。
“您好,”回复的声音转瞬即至,随即,从走廊尽头的门后探出个年轻的头,他富有朝气,显然还没呱呱坠地,“这里不对非工作人员开放。”
“您有预约吗?”
“有,”在说谎时,维尔汀的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破绽,“朱利安先生请我到他的办公室一叙。”
“馆长先生的客人吗?”
他迟疑片刻,随即思考了一会:“请容许我...”
“这是J.C的借书卡。”
保险起见,【思维感染】的能力随着维尔汀的心念发动。她不敢影响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思维太多,如果他也是一位追奉者,那么维尔汀的过分动作反而会让对方适得其反,但如果只是让对方在潜意识之中对自己增添一些好感,那还算不上太难。
“您稍等,”他整个身子从门里走了出来,行到维尔汀身前,接过了借书卡,仔细地检查着,“可我好像没听馆长说过...”
“要是不方便的话,我等会和朱利安先生一起来吧。”
她作势欲走,却让面前的年轻人紧张起来:“别...”
“如果您坚持的话,请让我陪您等一会。”
“我相信朱利安先生马上就会回来。”
“那...好吧?”维尔汀故作迟疑,随即装作欣喜地接受了对方的提议,“您不忙的话。”
“今天没有太多事情,”他一边领着上前,一边回答道,“也就是要核对一下新添置的书目,确认一下替换的馆藏。”
“更多的事情,有我的同僚帮忙分担。”
他说得轻松,但拉开门的时候却花了很多力气。他的座位应该就在门后,那个靠着窗又靠着绿植的小桌子旁。桌上有台电话,电话线给墙上开了个洞,直接连在房内。
“稍等。”
他从腰带上拿出一长条钥匙串,从里面挑出了一枚鸢尾花模样的钥匙,慢慢挑开了锁,露出里面一大片空间。
房间正中是一张大到荒唐的制图桌,上面该有的东西都有,零零碎碎地摆在桌子上。几支笔横七竖八地摆在桌前,被一尊大而无当的雕塑看着。很明显,他日常办公也在这里,要不然电话不该在这。
在制图桌之后,窗帘之前,是一张天鹅绒的沙发,沙发上是一对深紫色的窗帘,这会半掩着窗户,拉出晃荡的影子。在窗帘的两侧是摆满了的书架,稍稍一看,就知道这间屋子的主人对戏剧情有独钟,特别是古典时代的戏剧,从《云》到《诸神黄昏》,各式各样的剧目按着时间的顺序错开,中间空了几本,却不知道放在哪里。
“您稍等,我替您倒杯水来。”
他把维尔汀安置在沙发前,随即操心起待客之礼。
乘着这个机会,维尔汀翻身起来,看向那张充满诱惑的制图桌。桌子上摆着一张还没绘制完成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色的笔触够在圣弗伦港的各个地方圈画出红圈,因为她对这方土地不够熟悉,因而也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桌上有两封信,一封拆开,一封还留着火漆印。拆开的那封古怪非常,只有一张空白的纸留在其上,而没有拆开的那封,火漆印上烙着一条展翅欲飞的巨龙。
维尔汀不通纹章学,因而不了解它究竟是何含义。不过,她也不需要知道含义是什么就对了。按着联邦通信的速率,一般而言,这种挂号信一周之内总能送到。更远的地方寄信就不太妥当,拍封电报或许会更加方便,更别提这重历史,早早地有了电话和无线电。
因而,这个时代寄信,更多是出于礼节或者保密的要求。这也就要求两者之间相距不能太远,否则,寄信就会变得既不保密,也不经济。
维尔汀看了看四周,确认了没有眼睛在注视她之后,随即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信封之上。她念动着【浪游旅人】的尊名,祈求着祂把这封信的过往展现在她的面前。
——【轨迹】的能力随之运转,如果成功,她能看见这封信一周以来所经历过的位置。
但维尔汀失败了。
她的眼前空无一物,仿佛这封信历史就这么消失了。
“您还好吧?”
克莱恩先生拿着壶茶,从门外走来:“这是馆长先生正在画的地图,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您介绍下。”
“不麻烦,”维尔汀掩饰着自己的震惊,她的能力来自【司辰】的允诺,在此之前,还没失手过,“我看,这好像是下水道的设计图?”
“是的。”
克莱恩先生不无骄傲地抬起胸膛:“圣弗伦港的下水道,正是出自馆长的设计。”
“所以,她有着联邦最棒的下水系统。”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但一联想到她在阿尔贝蒂娜通了不止一次马桶,维尔汀突然若有所思。
“所以,朱利安先生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门吗?”
“是,”克莱恩先生犹豫了一会,最后开口说道,“所以,您没遇见朱利安先生,这让我有点奇怪。”
“馆长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出门散步,说是要去教堂做做礼拜。”
——能解释这种不期而遇的巧合吗?我看难。对于不相信巧合的人来说,她会试着把巧合的撕开,一口一口吞进肚子。
他倒得是茶,因而滚烫,升起的蒸汽弥散的维尔汀的眼神,沾湿了她的额头。
“你和馆长阁下工作多少年了?”
维尔汀试探着问道。
“三年?还是四年?”克莱恩先生微微错愕,揉搓着手指,似乎在回忆什么,“抱歉,我记不太清了。”
“听您的说法,他在大图书馆工作了许多年?”
“至少在我参加工作之前就如此。”
那就奇怪了,为什么这间屋子没有一点点历史的味道?谁能把这些东西的历史给抹去?
维尔汀直觉不对,于是站起身,把滚烫的茶放在了桌上,说道:“那我不打扰您了,看样子,朱利安先生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作为一位社会派调查记者,我还有自己的工作。”
维尔汀当然不是什么社会派调查记者,也没有操控风的能力,但她有一点好,就是跑得比谁都快,就冲这一点,她就是一个合格的记者,再加上她说谎成性,毫不在意事实,这能让她成为一名成功的记者。
“您原来是记者啊。”他恍然大悟,随即态度越发的亲切起来,“您替谁工作来着?”
“许德拉先生,您认识?”
“听说过他的大名,但未曾谋面。”
他的亲切不似作伪,在这个信息日益发达的年代,谁掌握了媒体,谁就掌握了定义的权利。谁能写出令人发噱的报道,谁就能掌控了现在。
“要我送送您吗?莫兰小姐?”
“不了,您去忙吧。”
这里的古怪几乎要淹没了维尔汀,在历史被掩埋的地方,她很难活得自在。拒绝了克莱恩先生的好意也正是为了这点,各种各样的古怪不由得让她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假如这位馆长不是什么好人呢?
哪怕维尔汀自己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是坏人和坏人之间亦有差距。
她匆匆告别,把那张借书卡留在了克莱恩先生这,逃也似地离开了被注视着的地区。这种一切都超出她掌握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那位年轻的小姐看着维尔汀从电梯里钻了出来,还对她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换在平时,维尔汀会按照社交礼仪,称赞她今天搭配得合适,但换在现在,维尔汀只是匆匆一晤,点了点头,就从侧门走了出来。
——不能按原路返回。
她皱着眉头做出了决断。能把历史在她眼前掩藏,这位朱利安先生,无论如何都算不上简单。在维尔汀的认知中,她只知道有限的几种手段能把历史遗忘。【无形之术】或许都不行,能把这一切遗忘的,很可能是【伟大之术】。
无论是哪种可能,背后的风险,她都难以承受。这时,最好的方式就是祸水东引。
她心下盘算着,迈步走向电车站。她吐出的那摊东西还在地上泛滥着,几只海鸟好奇地张望,得到了维尔汀的允许,才飞扑下去,享用着残羹盛宴。
维尔汀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找到了身边一个公共电话亭,走了进去。这个蓝色的方盒子看起来不大,但是内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的多,几乎能再装下一个维尔汀。
——电话号码?
她略有踟躇,随即看向了附近那本电话簿。它的封面是黑的,看上去就有让人翻阅的冲动。
——布坎农家...
翻过了黄页,维尔汀找到了这个名字。她不急不忙地拨动着表盘,投了几个硬币,等着电话发出忙音,直到接通。
“帮我接布坎农家。”
“请稍候。”
接线员给了她等待的时间,但维尔汀莫名地感觉到了寒冷的气息。
“喂,这里是布坎农庄园。”
熟悉的声音响起,健壮、粗鲁、令人心安:“您有什么事情?”
“我找艾琳娜小姐。”
“您是?”
“灯塔学会的莫兰教授,”她恬不知耻地报着自己的名字,“我现在在大图书馆这里,我遇上了点麻烦。”
“麻烦?”
另外一个声音有些诧异,显然,这是分线电话里传来的:“您真是能惹麻烦。”
“稍等,我这就让人去接你。”
艾琳娜说得轻松,但言语之间却带着焦急,哪怕维尔汀不知道这些焦急从何而来:“能透露一下吗?”
“不好说,我今天去大图书馆采风了。”
“采风?”
她重复了这个词,但一头雾水,因而回答道:“莫兰小姐,祝您健康。”
...
与此同时,克莱恩先生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不急着去接,而是等着它足足响了四下之后,才接通电话。
“您好,大图书馆办公室。”
“我的客人来了没有?”
朱利安先生的语速很慢,和他的年龄一样慢。
“来了,我按您的安排,让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
——呵。
“她的反应如何?”
“莫兰小姐带了一会,就自己走了。”
“没带走什么东西吗?”
“没有。”
——没有?J.C停顿了一会。
“那她看过什么书?”
“杰弗里修士关于一颗彗星的观察记录,”克莱恩先生推了推眼镜,随即问道,“馆长先生,需不需要我去...”
“不不不,有人会替我们试试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