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走在回家的路上,江城十一月的雨不大不小,正好让人烦躁。他刚结束12小时的加班,衬衫领口松开,公文包里装着没吃完的饭团。
“又是这样的一天。”他想。
二十八岁,单身,租一间六叠公寓,存款勉强够活三个月。父母在老家,电话里总是说“找个正经工作”,可他现在的公司已经算不错了——至少没拖欠工资。
路口红灯亮起,他停下脚步。雨滴在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他摘下眼镜擦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尖叫声。
不是那种“哎呀,好可怕”的尖叫,而是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撕裂喉咙的惨叫。
他转头。
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穿着黄色雨衣——正站在马路中央,书包掉在地上。一辆卡车正从左侧驶来,车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刺目的光柱。司机在按喇叭,刹车声刺耳,但雨天路滑,距离太近,根本停不住。
孩子完全呆住了。
周围的人都站在原地。有人捂嘴,有人闭眼,有人掏出手机。但没有人动。
这是正常反应。人在极端情况下,大脑会先处理“发生了什么”,然后才是“行动”。那一两秒的延迟,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但陆诚没有延迟。
他甚至没有思考。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起来。
“——!!”
公文包飞出去。他冲进马路,雨水打在脸上,眼镜歪了,视线模糊,但他看清了那个孩子——黄色的雨衣,吓得发白的脸,瞪大的眼睛。
他抓住了孩子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把人推向人行道。
孩子飞了出去,落在路边,被一个路人接住。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刹车声,不是喇叭声,而是——
骨骼碎裂的声音。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冲击力,像是被巨人用拳头砸中,然后身体轻飘飘的飞了起来。
视线在旋转。他看到天空,看到雨,看到路灯的灯光在他眼前一闪一闪的经过。
然后他看到了地面。
越来越近。
陆诚躺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像是红色的溪流。
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冷,从骨髓深处往外渗透的冷。
他听到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哭。那个穿黄色雨衣的孩子被大人抱走了,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啊……这样啊。”他想。
我要死了。
这个认知异常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啊,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访谈,一个从事故中幸存的人说:“临死前,人会看到自己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当时觉得那是夸张。
但现在,他真的看到了。
五岁,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了,膝盖流血,哭着跑回家找妈妈。
七岁,上小学第一天,穿着崭新的校服,紧张的说不出话。
十二岁,被高年级学生欺负,躲在厕所里哭。
十五岁,第一次暗恋,写了情书没敢送出去。
十八岁,高考落榜,父亲骂他没用,母亲在一旁沉默。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在便利店打工。
二十五岁,进了一家小公司,每天加班到深夜。
二十八岁,今天,此刻。
就这样?
他的人生就这样?
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没有真正帮助过谁。没有被人记住的理由。只是一个普通的、可有可无的、死了也不会有人真的悲伤的人。
“……真不甘心啊。”
他低声说。声音小的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如果再来一次。
如果能重来。
他想做真正能帮助别人的事。想做那种——即使死了,也会被人记住的事。
想做那种——值得去死的事。
视线越来越模糊。声音越来越远。冷意从四肢蔓延到胸口,然后到脖子,到脸。
最后一秒,他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手。
很小,很柔软。
“叔叔!叔叔?”
是那个孩子的声音。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前只剩一片白光。
然后——
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