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揉散。
老旧小屋的床榻上,一团裹着深紫色触须的多边立方体正轻轻蠕动,细弱的触须尖儿蹭了蹭微凉的枕头,带着几分刚从沉睡中抽离的迷糊。
林生的意识从混沌里醒转,昨夜巷弄里的血腥味还残留在感知深处,挥之不去。
视野右下角的万相书漾着淡淡微光。
千变万化的变身倒计时静静跳着十一小时的数字,与江月的同步率,稳稳停在了20%的刻度上。
几根触须晃了晃,卷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没有再跳出那道令人心悸的未知短信,只有陈美知清早发来的一条,字里行间满是急切的期盼。
【月月,我和以前一样,会在校门口等你哦~】
指尖的触须顿了顿,昨夜旧城区巷子里,陈美知那副泪眼婆娑、手足无措的模样猛地闪过脑海。
再想到昨夜救下她时,万相书里同步率跳涨的提示——代入江月的人生,体验她的情绪,便是提升同步率的关键。
林生心里瞬间拿定主意。
还是得去学校,不去不行。
既能借着江月的身份,暗中打探黑虎会的蛛丝马迹,更重要的是,总窝在这破旧的小屋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人类社会的“日常”,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七彩光芒骤然在狭小的房间里凝聚,又在眨眼间消散无踪。
蓝白校服的纤细身影取代了那团狰狞的触手怪,林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眼望向镜子,
镜中的少女依旧是那副弱气眼镜娘的模样,眉眼怯生生的,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属于江月的冷冽与锐利。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将江月的孤僻与怯懦,一点点刻进一举一动里,像模像样地复刻着那个独来独往的孤女。
走出旧城区纵横交错的巷道,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他低垂的肩头,脚步不快不慢,活脱脱就是往日里那个躲着人群走的江月。
公交站台的汽笛声响起,“江月”踏上车门,又在终点站缓缓走下。
新木市第三中学的校门就在前方,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喧闹的谈笑声裹着青春的气息,江月抬眼一扫,便在梧桐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美知也穿着一身蓝白运动校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想来是替江月整理好的课堂笔记,目光正焦急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看到林生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拨开了云雾的星星,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月月!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美知的目光黏在林生身上,总觉得今天的江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可眼神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躲闪,只是那份疏离感,依旧浓得化不开。
她张了张嘴,想说昨夜巷子里的惊魂一幕,想说那个救了她的黑色兜帽身影,可对上林生平静的目光,终究还是没敢问,只把帆布包递了过去,声音软软的:“这是这些天的课堂笔记,我帮你写好了,还有早餐,温着的。”
江月接过帆布包,指尖触到面包温热的触感,愣了一瞬。
江月的记忆里,从未有人这样对她,从未有人把她放在心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她有些无措,只低低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陈美知喜出望外,刚想再说些什么,三道不怀好意的声音突然从旁边钻出来,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难得的温软。
“哟,这不是我们的江月大美人吗?还真敢来学校啊?听说你去陷落区找死了?怎么,没被诅咒之兽吃了,真是可惜了。”
说话的是染着粉色头发的女生,脸上抹着浓妆,偏要在蓝白校服里套上JK制服,刻意摆出一副叛逆的模样。
林生翻了翻万相书的内容,瞬间锁定了她的身份——李娜,学校里出了名的霸凌头头,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常年把江月当作欺负的靶子。
两个跟班一左一右站出来,堵在了江月和陈美知面前,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身体的记忆瞬间翻涌而来。
被推搡在走廊的角落,被泼了一身的冷水,被骂作“没人要的野种”,课本被藏,兼职工资单被撕……
那些压抑的、屈辱的、绝望的情绪,像潮水般将她包裹,心脏的位置传来阵阵刺痛,那是江月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懦弱。
陈美知立刻往前一步,挡在江月身前,皱着眉呵斥:“李娜,你别太过分了!月月刚回来,你少说两句!”
“过分?”
李娜嗤笑一声,伸手猛地推开陈美知,少女踉跄了一下。
江月伸手稳稳扶了她一把,目光缓缓抬起来,落在李娜身上。
这是林生第一次以江月的视角,直面这些肆无忌惮的80。
江月的意识在脑海里颤抖,在退缩,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想让她低下头,忍下去,躲进黑暗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不是江月。
心怀利器,杀心自起。
林生现在能催动四次触须鞭打,一人一下,还有得剩。
忍?
江月的懦弱,换不来半分怜悯,只有变本加厉的欺辱。
江月的沉默,捂不住那些人的嘴,只会让自己沉在更深的黑暗里。
不再懦弱,不再忍受。
我没来的时候,江月被人欺负。
我来了,江月还被人欺负,那我tm不是白来了吗?
陈美知还在和李娜争执,李娜的跟班已经伸手过来,想扯掉江月鼻梁上的劣质眼镜,嘴里骂骂咧咧:“装什么装?一个连魔力资质都觉醒不了的废物,还敢让美知护着你?”
那只手离江月的眼镜只有几厘米,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窃笑,有人观望,没人愿意多管闲事,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江月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微微侧身,轻飘飘地躲开了那只手。
她抬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镜框,眼底的怯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双眼睛,让伸着手的跟班瞬间僵住,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惧,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李娜也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怎么?江月,你还敢反抗了?翅膀硬了是吧?”
她说着,抬手就想扇江月的脸,动作又快又狠,带着惯有的跋扈与嚣张。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闭眼,以为又会看到江月蜷缩着挨打的模样。
可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江月挨了打,而是李娜的手腕,被死死攥住了。
江月的手很纤细,是少女特有的纤细,可力道却大得惊人,李娜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龇牙咧嘴,怎么挣都挣不开,脸上的戏谑瞬间变成了狰狞的痛苦:“你放开我!江月,你找死!”
“我是不是废物,轮不到你说。”
江月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起伏,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空气里,让周围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她看着李娜扭曲的脸,江月的记忆里,那些屈辱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手指微微用力,李娜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疼!疼死我了!你放开!快放开!”
两个跟班见状,想上来帮忙,净月抬眼,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两个跟班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美知也看呆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月。
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连看别人一眼都不敢的江月,竟然敢反抗李娜,还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江月看着疼得泪流满面的李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从前,你骂我的,推我的,欺辱我的,我都记着。”
“再也不敢?”
江月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嘲讽,“希望如此。”
江月猛地松开手,李娜像脱力的木偶一样摔倒在地上,捂着手腕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李娜,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寒风,一字一句:“再有下次,就不是手腕疼这么简单了。”
说完,江月重新戴上眼镜,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怯懦,再也找不回来了。
江月拉过还在发愣的陈美知,径直朝着教学楼走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还有李娜那怨毒却又带着恐惧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她的背影上。
走廊里,陈美知跟在林生身边,小声地问:“月月,你……你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江月侧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的眼里满是好奇和欣喜,没有丝毫的害怕。
她的心头软了一下,江月的记忆里,这个女孩是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是唯一愿意站出来护着她的人。
江月放缓了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疏离:“没什么,只是不想再忍了。”
江月没有说话,只是脚步微微顿了顿,任由陈美知挽着自己的胳膊,走进了教室。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斑驳的课桌上,落在江月的身上。
林生低头,看着课本上娟秀的“江月”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既然接受了少女的馈赠,接受了这具让他能在人类社会行走的身体,那他总要做些什么。
从今天起,他是江月,却又不是那个懦弱的、任人欺凌的江月。
在这个魔法少女与诅咒之兽并存,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要以江月的身份,踩着荆棘,攥着力量,活下去,变强,直到无人能欺,直到成为真正的超凡者。
教室的角落里,李娜捂着手腕,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月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实在想不明白,那个任打任骂的软柿子,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那个明明去了陷落区的人,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呵,整天摆出那副郁郁寡欢、一心求死的模样,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跑的比谁都快。
这就是网络玉玉症吗?
等着瞧,她一定要让江月付出代价,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林生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若有若无的怨恨视线,像蛆虫一样黏在身上。
他心里明镜似的,李娜根本不服气,这份矛盾,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烈。
能遏制矛盾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办法——消灭矛盾的源头。
不知道这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吃起来口感怎么样?
不对……
林生立刻摇摇头,将脑海里的嗜血念头甩出去。
怎么自从昨晚正式开荤过后,满脑子都在想着恰饭?
那种源自诅咒之兽本能的冲动,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杀意。
李娜是重要的“人证”,正是她主动向江月提供了黑市的位置,在执法局那里,江月还是惨遭霸凌、被逼无奈的可怜少女。
苍蝇哥被灭,还能推到黑虎会上层的灭口上,可一旦李娜突然失踪,执法局绝对会起疑心,顺藤摸瓜查到江月身上。
必须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李娜,合理地死掉。
林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光,暗自思索起来。
叮铃铃——
上课的铃声骤然响起,吵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年轻漂亮的班主任抱着讲义,踩着高跟鞋走到讲台上,目光扫视着教室里的众人,当看到坐在后排的江月时,微微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那个请假许久、一度被怀疑要辍学的孤女,竟然还会再来上课。
班主任撇开视线,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向同学们宣布了一个消息:“今天我们班级迎来了一位转校生,请大家鼓掌欢迎。”
比人影先飘进教室的,是一缕特殊的香气,清冽又甘甜,闻之让人身心舒畅,莫名的心生愉悦。
美少女!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美少女!
教室里的男生瞬间来了精神,翘首以盼,眼底满是期待——竟然是恋爱漫里经典的神秘转校生环节!也不知道,会不会上演青梅打不过天降的戏码。
就在一众男生跃跃欲试的时候,转校生迈着轻盈的步伐,闯进了所有人的视野,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再也无法挪开。
明明是最老土、最千篇一律的蓝白校服,她却穿出了别样的青春靓丽,随意拉开的上衣拉链,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搭,衬得身姿愈发纤细。
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发梢带着自然的微卷,气质安静又矜贵,像极了某个隐世家族的大小姐。
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一双血红色的眼眸,像鲜血流淌在眼眶中,妖异又绝美,此刻正弯着眼,带着浅浅的笑,目光直直地落在江月身上。
“沙瑜。”
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转校生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鲨鱼?
班级里的众人脑海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会叫这么凶的名字?
她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想的。
站在讲台上的沙瑜微微点头示意,声音轻柔,像风拂过耳畔:“请多指教。”
班主任看着教室里的空位,手指向第一排的最右侧,刚要开口安排座位,却被沙瑜抬手制止。
班主任扭头望去,只见沙瑜已经主动走下讲台,步伐轻盈地穿过过道,径直走到了江月旁边靠墙的空位前,拉开椅子,将书包轻轻放在桌面上。
似乎,她比起视野最好的第一排,更喜欢待在这安静的教室角落里。
既然如此,班主任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翻开讲义上课。
江月只觉得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她只好侧过头,对这位突然到来的神秘转校生,露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
可江月万万没想到,这位转校生竟然直接越过桌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沙瑜的掌心温热,指尖纤细,血红色的眼眸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语气带着几分娇憨,又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呐,我说。咱们两个,要不要处对象呢?”
不远处,正侧耳偷听的陈美知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