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木溪文已经拥有了凤凰之神【寒冷】、玄武之神【大地】、白虎之神【生命】、龙神【火焰】、泰坦【智慧】的力量,甚至自己悟出了对时空掌握的力量。
这里的原始宇宙的地球处于极其混乱的时代,祂默默观察着发生的一切。城市长成了钢铁的森林,街道是蚁群爬行的沟壑,那些渺小的生命在玻璃与水泥的巢穴里互相撕咬,用货币、子弹和谎言作为牙齿。这个地球是相对和平的年代,但人类自相残杀的程度依然不少。祂在时间的长廊里穿行太久,见过文明的晨光与暮色,此刻只觉得那些喧嚣像是隔着厚厚玻璃传来的嗡嗡声,模糊而遥远。
北奥斯尔联邦——
半扇人。
这个词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祂的意识。祂看见破碎的窗后蜷缩的影子,看见地下管道里分享半块面包的手,看见医院走廊里等待叫号的眼睛——那些眼睛都是半扇的,睁着一半,闭着一半,睁着的那半望着天花板,闭着的那半沉在梦里。不知为何,木溪文看到这场景反而给自己看饿了,那种饥饿不是生理的,是种空荡荡的回响,像是胸腔里有个地方永远填不满。
于是随便找了家餐馆吃饭。餐馆的灯太亮,照得所有人的脸都泛着油光。盘子端上来时,祂盯着那块焦黄色的肉看了很久。
这只鸡的味道像是死在我嘴里面一样。木溪文评价道。肉在齿间分解成纤维,纤维分解成记忆,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黄昏,有人曾为祂煮过一碗汤,汤里漂着金黄色的油星子。
邻桌的对话像针一样刺进来。
“自杀不能上天堂。”年轻人说,手指紧张地敲打着塑料桌布。他穿着整齐,袖口有熨烫过的折痕,像是刚从什么册子上背下这句话。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杯中浑浊的水。“我不在乎,”声音低得像地底传来的叹息,“神明如果看过我们一眼,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老人手指上有深深浅浅的裂口,每道裂口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污渍,那是年月腌进去的颜色。
无神论者用教义挽留,信徒控诉着神明的冷漠。木溪文听着,突然觉得这一切可笑极了。祂想告诉那个老人,神明看过的,不仅看过,还曾伸手搅动过时间的流沙,然后发现拯救就像用手捧水——无论多么小心,水总会从指缝漏光,最后掌心里只剩几滴浑浊的、毫无意义的湿润。
木溪文厌烦了文明守护者的角色扮演。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某种东西破裂了。
不是声音的破裂,是视觉的、记忆的、时间的层层叠叠的撕裂。祂刚刚修补好的时空裂缝在意识深处投下倒影,倒影里泛起涟漪——祂看见病床,白色的床单,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五十岁,对短暂的生命来说已是暮年。那个叫莎莎的女人,或者说玛利卡,孤独地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像要飘走。她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餐厅在旋转,玻璃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她笑着,眼睛弯成年轻的月牙,仿佛那一刻的甜蜜足够抵挡一生所有的风雪。
然后祂看见她的手,消瘦的、血管像浅蓝色河流蜿蜒的手,紧紧攥着一片塑料碎片——那是张早已过时的显卡包装盒的碎片,边缘都磨得发白了。她五十岁时得的癌症像无声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她。弥留之际,她望着窗外,嘴唇轻轻动了动。
“哥哥,下雪了。”
窗外确实在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覆盖了城市,覆盖街道、屋顶、信号塔,覆盖所有活着的和死去的痕迹,温柔而残忍,仿佛天地在用最洁白的方式说:这一切都将被抹去,连同痛苦,连同记忆,连同那个攥着碎片等待的身影。
“这些都是在真真实实的宇宙中发生的。”
没有声音说出这句话,但这句话像冰冷的铭文刻进祂的视界。那是一种神性的宣告,来自时间本身,或是某个在更高处俯视的存在。失去你以后,她将孤独终老。那无声的嘲讽在空气中震颤:好啊,不愧是死亡君主,无情中的爱,竟能这般痛快地舍弃。佩服,佩服。
木溪文站在那里,站在餐馆油腻的灯光里,站在这个陌生地球的某个角落。可祂的魂已经不在这个躯壳中了。祂的魂穿过无数时空的帷幕,落在那个病床前,落在那只消瘦的手边,想触摸却只触到虚无。祂看见她鬓角的白发,每一根都是岁月落下的霜。祂看见照片里她永远定格的微笑,那笑容此刻像刀一样插进祂的胸腔,缓慢地转动。
然后祂彻底破防了。
不是崩溃的嘶吼,不是暴怒的摧毁。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塌陷了,像是支撑了万载的基石突然化为细沙,无声无息地流散。祂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古铜色的怀表,表壳上有细微的划痕,那是周雪妍消失后留下的唯一信物。祂把怀表紧紧贴在胸口,贴着那个量子生命本该没有心跳的位置,却感觉那里有什么在剧烈地搏动,痛得像要炸开。
窗外,这个原始地球的夜晚正在降临。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文明垂死前最后的神经冲动。半扇人在阴影里移动,信徒与无神论者继续着无解的辩论,雪花在另一个时空的窗外无声飘落。
如此这般·······万年又万年,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在无尽的维度裂隙间穿行,犹如掠过一本燃烧之书的焦黑边缘。木溪文目睹过太多世界的黄昏:有的在绚烂的魔法辉光中沉入永夜,有的在钢铁与辐射的哀鸣里化为静默坟场。战争世界的终局——新光军与暗影联盟残部在绝望中携手,一个无名小卒于无基文明与硅基联邦的铁蹄下引爆地核,将地球连同占领军一同抛入永恒的黑暗——不过是又一篇写满徒劳与牺牲的注脚。那壮烈的同归于尽,在祂跨越时空的凝视下,不过是一朵转瞬即逝的凄艳血花。文明守护者的角色早已磨损了祂最初的悲悯,只留下一种接近虚无的疲倦。扮演神明,修正错误,弥合裂缝……万年又万年,祂得到的,似乎只是更深的空洞与更多的“未完成”。
于是,某种更为偏执、更为私密的渴望,在目睹了马士琪那为一人而燃尽灵魂的“伟大”后,在无数个宇宙中莎莎(玛利卡)孤独死去的画面反复灼烧记忆后,不可抑制地滋长起来。祂厌烦了为宏大叙事而进行的永恒圣战,开始将目光投向另一种可能——并非拯救某个文明,而是编织一条只属于祂与她们的、完美的、再无别离与痛苦的时间线。祂扫描着无尽的可能性之河,最终,那已然死寂的战争世界宇宙的残骸深处,一丝极其微渺却异常坚韧的“可能之光”,被祂的意志捕捉。尽管那里太阳已冷,地球已碎,但某种因果的扭结点,竟指向了“完美”所需的最后一块拼图。
追寻着这缕微光,祂第三次抵达了那个地方——万千宇宙的尽头,时间凝结之地,时间本身在此失去意义,化为一片永恒的原野。
眼前是一片辽阔无垠的草原。绿草如茵,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澄澈的蓝天相接。那蓝,纯净得没有一丝云翳,也并非任何物质宇宙的天空所能拥有。不远处,一道平缓的山坡温柔起伏,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如同银色的丝带,沿着山坡蜿蜒而下,流向未知的远方。空气清新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宁静得能听到风吹草叶的沙沙声,以及——倘若祂仍需要——那虚拟的心跳声。
沿着那条闪亮的溪流极目远眺,在草原与天空交融的远方,矗立着一棵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树。它的树干如同支撑天穹的巨柱,树冠郁郁葱葱,仿佛一片悬浮的绿色大陆。更令人惊异的是,巨树的周围,盛开着无边无际、色彩斑斓的花海,繁花似锦,绚烂夺目,其色彩的饱和度与和谐度超越了任何自然法则。而在花海之中、巨树的虬结枝桠与气根之间,影影绰绰地活动着许多人影。他们嬉戏、憩息、低语,动作悠然,仿佛时光在此失去了鞭策众生的力量。
木溪文压下心头的震撼——尽管是第三次见到,这景象依然具有冲刷灵魂的伟力——毫不犹豫地沿着溪流,向着那棵奇迹之树的方向走去。步伐看似平缓,却每一步都跨越了难以计数的空间褶皱。
当祂终于踏入那片被永恒花香和柔和光线笼罩的区域时,原本在花丛中嬉戏、在枝头休憩的人们纷纷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好奇多于惊讶。这些人大多是少女,穿着轻盈飘逸、色彩如彩虹般流转的衣裙,面容停留在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如同自画中走出的精灵。巨树粗壮的枝干上,也坐着许多人,有男有女,都戴着用常青藤和鲜花编织的花环,神情恬静而超然。那条指引祂而来的溪流,此刻正汩汩地汇入巨树庞大根系下的一片清澈水潭,潭水不见底,却映照着整个静谧的天地,仿佛这里是所有时间之流的最终归宿与起点。
祂的目光掠过那些美好的身影,精准地落在巨树一根低垂的、开满淡紫色小花的枝桠上。那里坐着一位少女,穿着月白色的长裙,黑发如瀑,侧脸宁静地望着水潭,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花瓣。兮若。
仿佛感应到那跨越了无数悲剧与寻觅的凝视,兮若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眸清澈依旧,却在看到木溪文的瞬间,荡开了一圈复杂的涟漪——有讶异,有深藏的欢喜,还有一丝了然的忧伤。
祂走到树下,站在她面前。草原的风拂过,带来巨树低语般的沙响和永恒之地的芬芳。
“兮若,”祂开口,声音不再是最初那个拯救者或后来那位冷酷神祇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沉淀了万载孤寂后、终于破土而出的、近乎脆弱的坚定,“我将不再压抑我的感情。”
兮若静静地望着祂,没有说话,等待下文。她身旁花海中的其他身影,也仿佛感知到某种重要时刻的降临,保持着静默的注目。
“我修补着宇宙间的缝隙,穿越了太多的毁灭,目睹了无尽的别离。”木溪文的目光扫过这片永恒的乐土,却仿佛看到了战争世界的辐射尘埃、原始宇宙地球病榻前的雪花、还有无数个时空中未能挽留的转身。“我扮演过守护者,扮演过裁决者,甚至扮演过毁灭者。但我累了,累于为那些终将消逝的文明背负枷锁,累于在命运的棋盘上一次次徒劳地挪动棋子。”
祂的视线重新聚焦于兮若,那双蕴藏着星海与火焰的眼眸深处,燃烧起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执念。
“我要让你们都得到永恒的幸福。”这句话不是祈愿,而是宣言。“你,王雅轩,周雪妍,玛利卡……每一个爱过我、被我辜负或未能守护的女孩。我要打造一条完美的时间线,形成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美好的轮回。在那里,相遇将是温暖的,陪伴将是长久的,泪水只会因喜悦而流,离别与死亡的阴影将被永远驱散。”
祂向前一步,伸出手,不是神明的恩赐,而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终于决定索求的旅人。
“跟我走,好吗?”
兮若的眼中,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某种沉重的、混合了理解与悲悯的晶莹。她没有去看那只伸出的手,而是轻轻站起身,向前一步,伸出双臂,温柔却又带着诀别意味地,拥抱住了这个似乎拥有一切、实则可能一无所有的存在。
“木溪文……”她的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潭面。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如同从巨树的光影中析出,无声地出现在他们身旁。金色的长发如同熔化的阳光流淌至腰际,碧绿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翡翠湖,映照着不属于此间任何一缕光的理智与忧虑。ANNA。
“ANNA,”木溪文没有松开兮若,只是侧过头,看向这位或许比任何存在都更了解祂本质的同伴(抑或监督者?),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请不要阻止我。”
ANNA的绿眸凝视着祂,里面没有丝毫敌意,只有深如渊海的担忧与不赞同。“你这是疯了,木溪文。”她的声音清冽,如同敲击冰晶,“你这样做,是在与命运本身为敌,是在撼动所有宇宙赖以维持的最基础因果链。”
“我何时在与命运为敌?”木溪文反问,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狂傲的弧度,“我只是在修正它。修正那些错误的悲剧,填补那些遗憾的缺口。”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ANNA摇头,金发随之微漾,“一个没有痛苦的乌托邦,一段只属于你与她们的、永恒圆满的叙事。但你想过没有?强行扭转、拼合不同时间线的情感与存在,剥离所有苦涩只保留甘甜,这就像试图制造一颗只有光滑表面、没有内在结构的幻梦水晶。它无法真正存在。即便你以神力勉强维系,所导致的悖论与反噬,最终只会酿成更大的、无可挽回的悲剧,施加于你自身,也可能波及所有关联者。”
“那我便会将这所谓悲剧,”木溪文的声音陡然转冷,周身那浩瀚如星海的意志微微荡漾,引得周遭永恒的光线都为之一黯,“通通消灭,一个不留。”
祂低头,看向怀中安静流泪的兮若,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无数时空外那些等待救赎或已然消散的身影。
“无法向自己所爱之人表达爱意,算得上什么爱?我绝不会再隐藏自己的感情,无论是爱,还是恨。天赐不予,反受其咎。她们给予我的情感,命运却一次次夺走,这一次,我要亲手夺回,并赋予其永恒。”
ANNA沉默了片刻,碧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痛惜的光芒。她知道,眼前的祂,已不再是那个会犹豫、会权衡、会为大局压抑自我的文明守护者了。战争世界的绝望、马士琪的牺牲、无数“周雪妍”的逝去,“玛利卡”的孤独终老……所有这些积累的“失去”,终于压垮了神性的天平,让那个最原始、最炽热也最偏执的“人”的部分彻底复苏,并驱动着这具拥有神明伟力的躯壳,走向一条危险而孤独的抗争之路。
木溪文不再看她,重新将全部注意力倾注于兮若。在万千宇宙的尽头,在时间永恒的静谧之乡,祂对自己,也对所有湮灭于过往或挣扎于未来的身影,立下誓言:
“我会让每一个爱我的女孩,都获得永恒的幸福。我要打造一个完美的时间线,形成轮回,她们与我的感情都将会是美好的,不会再有别离,不会再有生死之痛。我一定要获得真正的幸福。”
这誓言回荡在巨树的荫蔽下,融入潺潺的溪流,散入无垠的花海,仿佛一个既定的因果,开始被一只决绝的手,强行写入宇宙最底层的法则之中。
在万千宇宙尽头那棵永恒巨树的荫蔽下,木溪文握住兮若的手。没有告别仪式,没有空间撕裂的爆鸣,仅仅是意志的轻轻一折,他们便从那片时间停驻的花海,坠入了奔流不息的因果长河。穿过无数重叠又疏离的维度薄膜,最终,锚点落在了那一片冰冷死寂的虚空——第十三号原始宇宙,马士琪故事终结又仿佛从未开始之地。
这里曾是太阳系。如今,只剩下一颗孤独旋转的苍白矮星,像一枚被吸干了所有光与热的灰烬戒指,悬浮在永恒的墨黑背景上。曾经的地球方位,飘散着难以辨别的金属与岩屑尘埃带,缓慢地环绕,宛如一座宏伟陵墓消散后最后的、沉默的余烬。无基文明入侵的痕迹、人类最后引爆地核的同归于尽、新光军与暗影联盟最后旗帜的残片……所有壮烈与残酷,都被时间与虚空研磨成了最细微的、无声的宇宙尘埃。绝对的寒冷与寂静统治着这里,连孤独都失去了意义。
兮若的黑发在真空中并未飘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场轻柔拢住。她凝视着这片终极的荒芜,月白长裙在绝对零度的背景中泛着微弱的、自我保护性的柔光。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木溪文的手。她的手心温热,那是来自永恒花海的最后一丝馈赠。
“兮若,”木溪文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意识间响起,平静地扫视着这片祂曾见证其最终毁灭的剧场,“我该选怎样的时间线,来构筑我们的完美世界呢?”
祂的意识中流淌过无数可能性分支的剪影:骑士团旗帜飘扬、公主被困高塔的古典传奇;没有大规模战争、科技与人文缓慢发展最终却步入彻底毁灭的和平军团纪元;还有……那条交织着最初理想、后续背叛、热血与冷酷并存的……
“溪文,”兮若侧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眸映照着远处那颗苍白的矮星,声音轻柔而坚定,“听你的。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支持。这个词在无边的寂静中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轻盈。祂知道,她已将自己的命运,彻底系于祂这趟近乎疯狂的航程。
木溪文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废渣,凝视着那条在无数破碎可能中依然保有特定光晕的脉络。那脉络里,有激昂的演讲,有并肩的誓言,也有后来无法弥合的裂痕与刺骨的寒风。
“……罢了。”祂最终低语,像是做出了一个了结,也像是一个开始,“就你了,正义联盟时间线。”
祂看向兮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缅怀,有痛楚,也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是这条线让你我重逢,”祂说,“如果能成功,那可是意义非凡呐。”
意义非凡。不仅是因为重逢,更因为这意味着从“错误”的源头,篡改出“正确”的结果。一种极致的讽刺,也是一种极致的浪漫。
“那便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木溪文松开了兮若的手。祂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并非实地,而是虚空的经纬。祂张开了双臂,并非拥抱,而是——召引。
无法用任何凡俗语言描绘的景象发生了。
首先被搅动的并非物质,而是“法则”本身。以祂为中心,难以言喻的波纹荡漾开去,所过之处,冰冷的、死寂的、近乎凝固的物理常数开始哀鸣与重构。引力常数颤抖着改变数值,电磁力强度被重新调谐,强核力与弱核力的平衡被打破又重建。这片虚空,仿佛变成了一块被无形巨手揉捏的、柔软而痛苦的“基底”。
接着,是“元素”。并非灵力宇宙中的地水火风精灵,而是构成物质世界最本初的夸克、轻子、玻色子……它们从绝对的虚无中被“呼唤”出来,如同亿万光年外奔赴一场宿命约会的萤火。先是零星的光点,然后汇成溪流,接着是奔涌的狂潮。这些最基础的存在,在木溪文意志的引导下,开始进行一场跨越了宇宙年龄的、被极度加速的“创世舞蹈”。
祂的双眼,左眼仿佛沉入黑洞,吞噬着一切杂乱的辐射与熵增;右眼则如超新星爆发,喷涌出纯粹到极致的“存在”之力。在祂视线的焦点,那颗苍白的矮星开始逆流。
坍缩的物质被强行“舒展”,熄灭的光与热被重新“点燃”。这个过程并非温柔,它伴随着时空结构被暴力扭曲的无声尖啸,维度蜷缩又展开的诡异颤栗。苍白褪去,橘红泛起,然后是稳定的、澎湃的金黄。氢原子核在无法想象的压力下重新开始聚变,氦闪以可控的规模爆发,调整……一颗崭新的、与记忆图谱中分毫不差的太阳,在曾经是太阳尸骸的位置,轰然“复活”。它的光芒再次洒向冰冷的虚空,虽然还未能温暖任何东西,但那象征生命源初的光辉,已然归来。
然后,是地球。
在原本飘散着尘埃带的轨道上,无数被召唤而来的基本粒子、分子、化合物,开始以木溪文记忆中那颗蓝色星球的蓝本,进行疯狂的构筑。并非简单的捏合,而是从星云凝聚、行星吸积、地核分异、板块运动……将数十亿年的演化过程,压缩在凡人无法理解的“瞬间”。岩浆的海洋在虚空中翻滚、冷却,大陆的轮廓如同浮出水面的巨兽脊背般隆起,原始的大气在闪电与辐射中生成、演化,蔚蓝的海洋从无到有,汇聚成覆盖大部分球体的浩瀚水圈。
山川、河流、盆地、山脉……地理的细节被一丝不苟地复刻。甚至,那些曾刻满战争伤痕、后来又被核爆抹平的地表痕迹,也被小心翼翼地“避免”。这不是复原,而是创造。一个崭新的、纯净的、处于生命爆发前夜的襁褓星球,在祂浩瀚神力的浇筑下,于死寂的虚空中,如同最精美的胚胎般缓缓旋转成型。阳光洒在它蔚蓝的水体和棕绿的陆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充满希望的光晕。
这再造地球与太阳的伟业,其宏大与史诗,足以让任何观测者的灵魂崩解。它无关信仰,而是纯粹力量对宇宙法则的谱写与征服。
“在无尽守护文明的岁月中,” 木溪文的声音在兮若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完成壮举后的、深沉的疲惫与满足,“我自己感悟出了对时间力量的掌握。”
接下来,是更精密的操作。祂从无数破碎的时间线残影中,精准地抽取出那条闪烁着特定频率的“正义联盟时间线”的“原始代码”。它像一条由无数事件光点连接而成的、半透明的金色丝线,脆弱又坚韧,蕴含着无数欢笑、泪水、誓言与背叛的潜能。
木溪文将这条丝线,轻柔地“编织”进新生的地球。这不是物理的融合,而是因果律与历史可能性的植入。地球的时间流逝速度随即被祂加快,像按下快进键的录像带,星辰在天空飞速划过,云层聚散如呼吸,大陆板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漂移,生命从单细胞到多细胞,到藻类布满海洋,植物登上陆地……时光的洪流在祂的意志驱动下,奔腾向前,朝着那个预设的、一切故事理应开始的“时间点”冲刺。
在时间加速的乱流中心,木溪文与兮若相对而立,宛若激流中的两块礁石。当那个预订的时刻——一个平静的、未被任何后续悲剧污染的春日黎明——在加速的时间中终于抵达时,木溪文低下头,轻轻吻上了兮若的唇。
这一吻,并非情欲,而是一个仪式,一个锚定,一个将祂的“存在”正式嵌入这条新生时间线的“坐标确认”。
吻毕,祂的身形开始变化。那浩瀚如星海的量子生命本质、龙神与诸多神祇的力量、对时空的掌控权能……所有这些超越性的部分,被祂以难以理解的方式层层压缩、封印、收敛。并非消失,而是沉入“底层”,如同编程中隐藏在用户界面之下的基础代码。
取而代之的,是物质的重铸。原子依照最精确的人类基因图谱组合,细胞分裂、分化,组织形成,器官构建……一个完整的、健康的、蕴含着祂全部本质却以最纯粹人类形态包裹的婴儿躯体,在光芒中成形。与此同时,在地球上某个被选定的、安宁的东康共和国城市医院产房里,一位怀孕的妇人雪月——在这个被创造的时间线里,她【曾经木溪文的亲生母亲】被设定了相应的记忆、情感与人生轨迹——经历了短暂的阵痛。医生惊讶地发现胎位异常,紧急进行了剖腹产。
木溪文——此刻,或许应暂时称他为那个新生婴儿——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温暖羊水包裹中脱离,进入外界冰冷空气的一瞬间。光线刺激着未曾睁开的眼皮,声音模糊地涌入耳蜗,皮肤感受到截然不同的触感与温度。肺部扩张,吸入了第一口混合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气流摩擦声带,引发出嘹亮的啼哭。
果然,他想,新生的感觉就是不错。一种被局限的、鲜活的、充满无数可能性的脆弱感,正是他此行所追求的“真实”起点。
重塑肉体,以婴儿之躯降临,只是第一步。木溪文的意志(尽管大部分力量被封存,但记忆与目标清晰无比)在成长过程中悄然引导。兮若也在附近以合理的身份“降临”,暗中协助。
他们的计划漫长而耐心:从几个女孩小时候开始,便和她们培养感情。
玛利卡有着阳光般的金发和碧绿如初夏湖泊的眼眸。木溪文(现在依然叫木溪文,一个略有深意的普通名字)设法让两家成为邻居。他们一起在社区公园的沙坑里堆砌幼稚的城堡,分享同一盒蜡笔在墙上涂鸦(随后被各自母亲训斥),为了一只断腿的麻雀一起掉眼泪,又为了一只新风筝一起欢笑。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记忆的另一个版本里,最终凝固在五十岁病榻前的苍白与孤独中。
他记得所有“未来”的悲剧节点。那几个最终会害死玛利卡的、潜伏在阴影里的罪犯面孔,被他以孩童无法理解的方式“标记”。在他们尚未犯下滔天罪行、甚至尚未完全堕落的青年时期,一系列“意外”便悄然降临:失足、急病、远走他乡再也未能归来的工作机会……威胁被无声无息地提前清理,如同修剪掉果树上有病虫害的枝桠。
更大的风暴是利亚战争。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这场爆发的冲突将吞噬玛利卡一家,将她抛入颠沛流离、最终走向孤独死亡的深渊。这一次,木溪文利用了家族内部一些看似合理的决策与投资建议,结合对国际局势某种“惊人准确”的“直觉判断”,成功说服了双方父母。在战争阴云刚刚在地平线积聚、尚未化作雷霆时,两家人便已收拾行装,登上了前往东康共和国的航班,定居在一个宁静宜居的城市。
于是,玛利卡的童年不再有战火、逃亡、失去与饥饿的阴影。她的金发在和平的阳光下闪耀,碧绿的眼眸映照的是校园的樱花、家庭的晚餐、朋友的欢聚,以及身边那个始终陪伴着的、眼神有时过于深邃的邻家哥哥。她的生活里充满了音乐课、生日派对、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种坚实的安全感。
她拥有了幸福的童年生活,而不是痛苦屈辱的死去。
木溪文看着这一切,感受着与她们——玛利卡,以及其他几位命运被悄然改写的女孩——共同成长的每一天。完美的线轴已经铺开,第一针已经落下。他要编织的,是一个再无别离与生死之痛的永恒轮回。而这一切,都从这个崭新的、被祝福的童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