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的体育课,让路明非累麻了。
放在仕兰中学,体育课约等于放羊。
体育老师是个秃顶啤酒肚大叔,吹哨集合报数完一句“自由活动”,全班当场解散。
男生扎堆踢足球打篮球,女生围在树荫下唠八卦,他就缩在角落埋头玩手机,偶尔被飞来的足球砸中脑门,还得赶紧赔笑脸说没事,生怕惹麻烦被人围上来调侃。
但卡塞尔不一样。
首先,老师就够狠。
执教的是位姓施耐德的女人,看着三十出头,实际年龄据说奔五,执行部退役老牌专员。
一身黑色紧身运动服,肌肉线条分明,往起跑线前一站,气场冷得像一把出鞘快刀。
左眼一道狰狞疤痕从眉梢劈到颧骨,不笑的时候自带杀气,活脱脱电影里走出来的顶尖女杀手。
再看她的上课内容。
说是跑步跳远引体向上,和普通学校没差,可每一项,都透着股“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杀气。
“今天全体新生体能测试,成绩记入个人档案,直接影响后续特训分组和任务资格。”施耐德的声音冷冷的,“别装病,别偷懒,别耍小聪明,在我这儿没用。”
她目光扫过全场新生,在每个人腰腹肌肉位置淡淡停留一瞬,最后落回起点指令:“第一项,一千米跑。”
路明非站在跑道上,腿已经先软了半截。
他那两条腿细得跟一次性筷子似的,看着就弱不禁风,稍微用力都怕直接折了,而他旁边站着个金发男生,一米八五往上,肩宽腰窄,肌肉把运动服撑得棱角分明,活脱脱一尊希腊雕塑。
男生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露出爽朗笑容,声音浑厚像大提琴:“你好,我叫Erik,早就听说你了,S级,很厉害。”
“你好……”路明非声音小小的。
“你预估能跑多少?”Erik随口问。
路明非诚实得要命:“大概……四分钟?”
Erik脸上的笑容,僵了足足半秒。
四分钟一公里,放普通高中算勉强及格,搁卡塞尔,那简直是蜗牛爬。
“加油。”他拍了拍路明非肩膀,那一下力道大得,路明非直接踉跄一步。
哨声尖锐刺耳。
路明非一冲出去就知道,自己铁定垫底。
不是不加速,是别人真的太快。
Erik像离弦之箭冲在最前,大长腿一步顶路明非两步,轻盈得跟踩了风一样,其他新生也个个不要命,狂奔的架势,像是后面有龙在追。
路明非孤零零落在最后,和倒数第二人拉开快五十米的巨大差距。
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心跳狂擂如鼓,肺叶火辣辣灼痛,双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块。
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睛,蛰得他睁不开眼,喉咙里泛起浓浓的铁锈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施耐德站在跑道边,捏着秒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眼神,翻译成人话就是:
就这?S级就这水平?
路明非咬牙拼命加速,没用。
差距依旧刺眼,他还是最后一个。
冲过终点线那一刻,施耐德按停秒表,扫了一眼数字,我去,好烂的成绩,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大概是她整节课,最接近“有表情”的时刻。
“四分十二秒。”她冷淡报数,“下一项。”
路明非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像被烈火灼烧过,浑身脱力,周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S级跑最后一名?”
“血统等级强归强,体能也太拉胯了吧。”
“比我奶奶跑得都慢。”
“你奶奶是混血种?”
“不是啊。”
“那你奶奶肯定跑不过他。”
路明非直起身,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不想再听。
第二项立定跳远。
他站在起跳线前,深吸一口气,摆臂屈膝奋力一跃。
两米一。
放普通高中算及格线水平,在卡塞尔就是公开处刑。
Erik轻松跳出两米八,落地稳如猫;同组一个女生更是跳了两米六,落地顺势前滚翻,轻描淡写说一句“习惯动作”。
施耐德在记录本上划了几笔,抬眼又看了路明非一眼,这次的眼神,就像是在问:你早上没吃饭?
路明非还真没吃。
不是不想,是芬格尔那货把他的牛奶顺走了,张口说“只喝一口(亿口)”,结果仰头直接干完一整盒,连盒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第三项,引体向上。
路明非跳起来抓住单杠,整个人直接挂在了上面。
他憋得满脸通红,脖子青筋一根根暴起,使出吃奶的劲儿,身体却纹丝不动,活像一条晾在绳上的咸鱼,风吹得晃来晃去,就是上不去。
勉强撑了半下,下巴没过杠,不算数。
施耐德直接摇头叹气。
路明非松手落地,两条胳膊软得像煮透的面条,垂在身侧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纯粹是“这也太惨了”的无奈笑。对路明非来说,在仕兰中学十几年,他早就听够了这种笑声。
体能测试最后一项:闪避测试。
施耐德把一行人带到体育馆内侧区域,器材一亮相,路明非当场愣住。
那是一台放大版的棒球发球机,圆形发射口能高速射出不同轨迹、不同角度的软质训练球。
打在身上不重伤,但会留下清晰红印,躲不过就等于被“标记”。
“规则简单。”施耐德开口,“机器发球,你们闪避,被击中一次扣一分,累计十次测试结束,按存活时长和闪避次数算最终成绩。”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别把这当游戏,实战里你们躲的不是球,是龙的吐息、爪击、尾扫,躲不过,就是死!”
前面的同学一个个上场。
Erik表现堪称教科书,闪避四十余球才被击满十次,侧身、下蹲、腾挪、翻滚,动作标准利落。
还有个女生更夸张,连续闪避五十多球,身姿轻盈如猫,球擦着衣角飞过都碰不到她半分。
轮到路明非时,身后议论声不断。
“完了,这位要被打成筛子了。”
“跑都跑不动,还躲球?”
“搞不好,他连球都看不清。”
路明非假装没听见,走进测试区域中央。
机器启动。
第一颗球射出瞬间,路明非脑子里只有一个直白念头:好慢。
球的速度,差不多等同于游戏里大凶豺龙的直线冲撞,那种招式,他在游戏里躲了不下几万次,肌肉记忆早就刻进骨子里。
他微微偏头,球擦着耳际飞过去,带起一阵风。
第二颗速度更快,他上身轻而后仰,球贴着胸口掠过,毫厘之差。
第三颗角度刁钻,他小幅度侧身,球从腋下穿过,连布料都没碰到。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路明非在场地内移动,动作不大,不似Erik大开大合,也不像那女生飘逸灵动,每一步都精简到极致,不多一分冗余,不少一毫精准。
像极了游戏里的见切。
在攻击落下的刹那,踩中最极限的闪避时机,刚好躲开,刚好留出反击空间。
围观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
十球,二十球,三十球……
路明非全程零命中。
动作越来越流畅,仿佛在和机器共舞。
双眼紧盯发射口,大脑高速运转,运算轨迹、速度、角度、落点,球还没到,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四十球,五十球,六十球……
窃窃私语再次响起,这次却全是震惊。
“他怎么做到的?动作完全不像受过训练。”
“反应也太恐怖了,球刚出来他就已经动了。”
“这是预判吧?提前算好了球飞哪儿。”
施耐德站在机器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蹙了一下。
八十球,九十球,一百球……
机器骤然停住。
球仓彻底空了。
全场死寂。
路明非站在场地中央,微微喘气,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一只鞋带都松了,可浑身上下,一个红点都没有。
“一百零三颗球,零命中。”施耐德的声音打破沉默,“测试结束。”
体育馆瞬间炸了。
“零命中?一百多颗球全空了?”
“他开挂了吧?!”
“这是……怪物,这就是S级。”
路明非走出测试区,腿有点发软,是紧张到发软。
刚才,完全是本能在驱动,游戏里千锤百炼的反应被直接搬进现实,身体比大脑更快,更懂怎么活下去。
“路明非。”施耐德叫住他。
他转过身。
女老师的眼神变了,藏着一丝认可:“你以前练过?”
路明非认真想了想:“打游戏算吗?”
施耐德没笑,盯着他三秒,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评语,淡淡吐出一个字:
“算。”
体育课散场时,路明非彻底成了全场焦点。
不再是之前那种“S级名头大”的围观,而是“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的震撼。
好几个新生围上来追问闪避秘诀,问要不要加入社团,问能不能抽空教两招。
路明非被问得头大,一句都答不上来。
总不能直说“你们多玩几百小时怪物猎人就行”,这话太欠揍,说不好会被当场围殴。
正狼狈想溜,他一眼瞥见体育馆门口的身影。
楚子航。
他不是路过,就站在那儿,金色瞳孔直直锁定路明非,专注得像在研究一件珍稀标本,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他迈步走来。
围在路明非身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如同红海分开。
在卡塞尔,楚子航走近的瞬间,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退让,像草食动物撞见顶级捕食者。
他在路明非面前站定。
比路明非高小半个头,身形挺拔,气场锋利如刀冷冽,站在那儿不说话,就让人不敢轻易上前。
“路明非。”楚子航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深湖湖面,看不出波澜。
“楚……楚师兄。”
路明非声音有点发紧,像考场上突然被班主任点名,明明会答,心还是狂跳。
“你的反应速度。”楚子航直视他,“不像是训练出来的。”
路明非沉默一瞬。
说实话?打游戏练的?
楚子航这种冰山狠人,大概率觉得他在敷衍。
说天生的?又太不要脸。
“可能……是天赋?”路明非试探着小声说。
楚子航金色眼眸像两面镜子,清晰映出路明非窘迫又带点小得意的脸。
“天赋。”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他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全场鸦雀无声。
“你,加入狮心会吧。”
空气瞬间凝固,众人都愣住了。
狮心会。
卡塞尔古老神秘的学生社团。
入会门槛血统A以上,实战评价S起步,执行部内定储备人才,精英中的精英。
楚子航是狮心会会长。
现在,会长亲自开口,邀请路明非入会。
路明非嘴巴微张,脑子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料到这一码事,他以为楚子航只是过来看看,评估一下,然后转身就走,像面试考官看完资料默默离场,连句评语都懒得给。
“我……”路明非吞吞吐吐,“我再想想。”
楚子航没有追问。
他没有对路明非说:“你确定?”,没有“机会仅此一次”,没有“给你时间考虑”。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阳光从落地窗洒在他肩上,把影子拉得修长。
路明非望着那道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有人在前方点亮一盏灯。
不指路,不催促,只是告诉你:这里有光,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明非!你疯了?!”芬格尔的声音从身后炸响,语气难以置信,“你居然拒绝楚子航?”
路明非回头,才发现芬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体育馆,手里攥着个冒热气的保温杯。
路明非:“我没拒绝啊,我说再想想。”
“在卡塞尔,“再想想”就是拒绝。”芬格尔一口咬定,“考虑考虑”是拒绝,“回头答复”也是拒绝,你等于直接把楚子航拒了。”
“为什么再想想就是拒绝?”路明非问。
“楚子航从来不给同一个人第二次邀请。”芬格尔喝了口热水,语气笃定,“他的逻辑就是:我邀你,你不立刻答应,就是不想来,既然不想来,我就不再问。简单,直接,非常楚子航。”
路明非有点后悔,后悔自己的脱口而出。
他不是不想加入,是真的没准备好。
来卡塞尔才一周,校园地图没认全,食堂招牌菜没吃遍,芬格尔欠他的钱还没要回来,怎么敢随便扎进一个听着就极度严苛的社团?
“别纠结了。”芬格尔拍他肩膀,T恤上还沾着一块中午吃薯条留下的番茄酱印,“拒了就拒了,狮心会规矩多、训练狠、任务重,进去就是受罪,跟我混多舒服,想吃吃想睡睡,没人管~”
路明非看了一眼他脏兮兮的衣服,真心实意点头:“你说得对。”
他决定,暂时把这事扔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