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视线没有任何偏移,仅仅是通过眼球的微小转动,将焦点对准了悬浮在视网膜边缘的淡蓝色系统面板。
他的大脑在极限的高压下疯狂运转,手指悄悄捏紧了衣角。
回答迟到原因?
不,这绝对是个死局。
他飞速切入系统界面的【任务日志】。
由于刚刚经历过一次死亡读档,他的脑子里像被挖走了一块,许多生活细节变得极其模糊,但他还能确信一点:记忆的空缺只是“社会技能”,并不是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行程。
而在系统的行动轨迹记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昨晚”一直待在男生宿舍404里打游戏,根本没有触发过任何前往旧琴房的行程记录,更别提什么“听她弹琴”的约定了。
这是一个纯粹的逻辑陷阱。
只要他开口解释“昨晚为什么没来”,哪怕说得天花乱坠,哪怕借口再怎么天衣无缝,就等于默认了“昨晚确实有一个约会”这个虚假前提。
顺着怪谈的逻辑走,一旦承认了契约的存在,违约的惩罚就会立刻降临。
还没等顾辰想好一套能打破僵局的说辞,周遭的环境率先做出了反应。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杂着蔷薇香气,毫无征兆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辰感觉脚下的触感变得有些不对劲,原本坚硬干爽的木质地板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用余光瞥向地面,心脏猛地一抽。
一层黏稠的、如同化石沥青般的黑色液体正从木板的缝隙间汩汩渗出。
这液体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强烈的腐蚀气息,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他没系紧鞋带的运动鞋边缘。
伴随着黑水的涌现,前方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裂声。
夏晚晴依然端坐在斯坦威钢琴前,但她搭在黑白琴键上的双手正在发生异变。
那原本纤细白皙的指节猛地向外拉扯,十片半透明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眨眼间便化作了十柄长达数寸、尖锐如同手术刀骨刃般的锋利手甲。
手甲的尖端在琴键上轻轻刮擦,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木屑沟壑,发出刺耳的噪音。
“既然昨晚的承诺你无法履行……”夏晚晴缓缓站起身,那双紫色的瞳孔中溢出如同实质般的死气,黑色的长裙裙摆甚至在吸收地上的黑水,“那就用现在的合奏来补偿吧。一首关于‘死而复生’的情歌。”
她将那双长满骨质手甲的手抬起,悬空指向顾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过来,和我一起弹。规则很简单,只要弹错一个音符,我就把你的这双手砍下来,永远留在琴键上。”
顾辰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弹钢琴?
那是需要从小肌肉记忆加上极高天赋才能驾驭的乐器!
让他一个只能靠室友资源库续命、连两只手协调都费劲的普通大学生去跟一个带着外挂的怪谈校花合奏高难度情歌,还要保证一个音不错,这和让他直接找块豆腐撞死有什么区别?
黑水已经完全浸透了他的鞋底,那种刺骨的冰冷甚至顺着脚踝往小腿肚上爬。
顾辰的视线在面板上疯狂扫动,他在绝境中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刚刚亮起的【线索卡片】边缘。
那是好感度达到15点时勉强解锁的半条残缺信息。
在一片模糊的乱码中,顾辰的瞳孔极速收缩,死死盯住了最后一行清晰的小字:
【人物禁忌:生前遭受极度虚伪的背叛,对任何形式的谎言、欺骗与逞强抱有绝对的杀意。】
谎言是死罪,逞强也是死罪。
如果在这种时候为了面子或者为了暂缓危机,硬着头皮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摸琴键,或者试图用“我今天手感不好”之类的借口来掩饰,夏晚晴绝对会瞬间切碎他的脖颈。
在这个被病娇怪谈支配的空间里,唯一能击穿这种必杀设定的,只有完全超出对方预判的极端真实。
当夏晚晴脚下的黑水即将化作藤蔓暴起的那一个瞬间,顾辰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含着腥甜气息的冷空气。
他没有后退,反而在死寂的琴房里猛地向前跨出了一步,水花四溅。
接着,他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光棍、极其理直气壮的音量大吼出声:
“弹个屁!我他妈根本就不会弹琴,连哆来咪发索拉西都认不全!”
这句带着国骂的大实话在空荡荡的琴房里疯狂回荡,甚至带起了隐隐的回音。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地上翻滚的黑色液体陡然停止了沸腾,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夏晚晴微微扬起的脖颈僵在了半空,她眼底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嗜血杀意,硬生生地卡顿住了。
她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连鞋带都散开的男生。
按照怪谈原本运转了无数次的规则逻辑,那些面对她的男人要么满嘴谎言地痛哭流涕,要么试图伪装成完美的情人来迎合她的要求。
从来没有人,在这个足以立刻让人人头落地的肃杀场面下,如此粗暴、如此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是个废柴。
顾辰的眼前瞬间刷出一排蓝色的系统提示:
【叮!】
【目标怪谈:夏晚晴。】
【检测到玩家输出信息100%真实,未触犯核心禁忌“谎言”。】
【由于玩家的不按套路出牌,目标的“病娇杀戮逻辑回路”遭受严重的数据干扰,陷入短暂宕机!】
【杀意波动平息,强制转化为奇妙的好奇心。】
【夏晚晴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0/100。】
看着那一抹橙红色的警报颜色稍稍褪去了几分,顾辰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了一丝,里衣早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
他赌赢了。
他用摆烂的态度,强行卡碎了怪谈的索命循环。
然而,在规则怪谈的世界里,侥幸往往只是通往下一个绝境的中转站。
夏晚晴仅仅只是错愕了数秒钟。
下一刻,她身形一闪,黑色的残影在视网膜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顾辰还没来得及倒抽一口凉气,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孔,已经贴在了距离他不到十厘米的眼前。
长长的骨甲甚至轻轻勾住了顾辰衣领上的布料。
一股混合着泥土与干枯蔷薇的花香直扑面门。
夏晚晴微微歪着头,一双深紫色的眸子倒映着顾辰有些发僵的面容。
她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呼吸,像是冬天里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里漏出的风,一阵阵喷薄在他的颈侧血管上,激起大片战栗的鸡皮疙瘩。
“诚实的废物。”
她低声呢喃,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反而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柔与慵懒,“既然你的一双手弹不出让我满意的旋律,那就用脑子来补偿吧。”
她锋利的指甲在顾辰的喉结处轻轻滑动,似乎在衡量从哪里切开会比较顺滑。
“现场作一首诗。如果你贫瘠的大脑里挤不出能让我心动的句子,我会一点一点撬开你的头骨,然后把你的身体剥皮,完完整整地缝进那台钢琴里。它最近正好缺了一点……新鲜的内衬。”
顾辰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砸进了地下的黑水里。
这疯女人脑子有病吧!
刚刚才躲过才艺表演的绝杀,现在又要考场即兴赋诗?
他虽然是个大学生,但刚才读档遗忘的记忆里,鬼知道有没有包含唐诗三百首这一块的储备啊!
就在顾辰强压着想骂娘的冲动,准备让系统立刻开启关键词搜索功能,强行去背几句酸诗来应付这个致命题目的关口。
“嗡——”
一阵极度刺耳的电流轰鸣声毫无征兆地在顾辰的大脑深处炸裂。
那声音远比之前起床时系统的警告声还要剧烈十倍,震得他双耳瞬间耳鸣,视线一阵扭曲。
他眼前那个原本趋于稳定的淡蓝色系统面板,在刹那间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血色的字体疯狂扭曲、重组,伴随着一串乱码,最终强行在顾辰的视线正中央砸下一个占据了半个视野的骷髅标志。
【最高级别致命警告!!!】
【系统检测到极强烈的未知异度波动入侵当前场景坐标!】
【另一股具有唯一排他性的怪谈力场已撕裂空间壁垒!】
【危险判定修改:极度致命。】
【该区域即将触发极罕见灾难事件:“双重叠加怪谈——修罗场大暴走”!】
这几行血字的余晖还没在视网膜上散去,顾辰便猛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呈断崖式下跌。
那种阴冷,与夏晚晴身上带着的木质枯萎的冷意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充满着浓郁水汽、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幽暗井水里渗透出来的潮湿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