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时,怜青骑先摘了头环。
她动作很慢,手指沿着头环边缘摸了一圈才扣开卡扣。摘下来之后她没立刻放桌上,而是拿在手里,拇指反复摩挲着外壳上那道旧裂痕。
时墨影比她快。头环和VR设备已经搁在茶几上,人站在沙发旁,正把垂落下来的红挑染别到耳后。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那间堆满文件的侦探所里只有墙上挂钟的走针声,还有隔壁纸扎店隐约传来的、像是剪刀裁纸的细碎声响。
“所有节点都走完了。”怜青骑终于开口,把头环放到桌上,抬起头看向时墨影,“和你记忆中一样?”
“基本一样。”时墨影说,“也没多出什么。”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十二个节点,十二个死者下线的地方。她们在虚拟世界里跑遍了每一个,看到的都是正常的节点场景。没有异常,没有线索,没有任何能指向“为什么这些人会死”的东西。
卷宗里没有的东西,虚拟世界里也没有。
怜青骑把这十二个节点从卷宗上搬到现实里走了一遍,结果只是确认了卷宗是对的。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我需要演。”时墨影说。
怜青骑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你找到我,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时墨影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笃定,“卷宗里没有的东西,虚拟世界里也没有。唯一能和那些死者对上号的,只有那些戏。”
她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不留余地。
怜青骑还是没有说话。她靠在轮椅里,那只失明的左眼半阖着,右眼透过单片眼镜看向时墨影。过了几秒,她伸手够到桌上的平板,把那几张死者照片又翻了出来。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疲惫的苍白照得更清楚。
“你确定?”她问。
“不确定的事多了。”时墨影说,“但你不也是在不确定里查了三年吗。”
怜青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戳中之后的无奈。
“明天。”她说,“你先把人召集起来,商量一下。演这些戏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时墨影点了点头。她弯腰拿起茶几上的VR设备和头环,抱在怀里,转身走向门口。推开侦探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纸扎店特有的香火气和初秋夜晚的凉意。
巷口那根电线杆上,招聘广告被风吹得翻起一角。
时墨影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的轮椅电池该换了。”
“没钱。”怜青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时墨影没说话,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悬丝剧院晚上没有演出。这是常态。除了周末偶尔能凑出一场现在还算像样的上座率,其他时间大厅基本都是空的。舞台灯关着,观众席灯也关着,只有后台走廊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把墙上那些泛黄的剧照照得像旧梦。
时墨影推开后台休息室的门时,人已经到齐了。
洛染坐在化妆台前,两条腿晃荡着,正用手机外放一首时墨影没听过的歌。云栖松站在墙角,黑白燕尾服在这间灰扑扑的房间里显得突兀,但他本人对此毫无知觉,只是垂着眼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它们还干净。
任毅坐在沙发上,单片金丝眼镜后面的蓝眼睛滴溜溜转,看见时墨影进来就站了起来。
流光坐在靠窗的那把旧椅子上,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晃眼,蓝眼睛正盯着手机屏幕,拇指飞快地划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冲时墨影笑了一下,然后又把注意力收回屏幕上。
“墨影姐,怎么样了?”任毅问。
时墨影把VR设备和头环放到桌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我把所有节点都跑完了。”
“有发现吗?”洛染按掉音乐,从化妆台上跳下来。
“没有。”
这个回答让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流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云栖松抬起眼看了时墨影一下,然后又垂下去了。他的眼神始终是那种聚焦在虚无里的状态,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某种条件反射。
任毅推了推眼镜,没有追问。
“但是——”时墨影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和那个侦探都认为,突破口还是那些戏。”
她说“那些戏”的时候,休息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洛染不再晃荡了,任毅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就连云栖松都微微抬了抬下巴。
流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所以,”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平静,“你是打算把这些戏重新搬上舞台?”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阮照尘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时墨影没有意外。她让流光通知了所有人,阮照尘当然也在其中。
“是。”她说。
阮照尘走进来,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子对面,和时墨影隔着那张堆满杂物的旧木桌,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十二个人死了。”阮照尘说,“他们的表情和这些戏里的死亡表情一模一样。现在你要把这些戏演出来。”
“对。”
“在哪儿演?”
“现实里。也在桃源里。”
阮照尘沉默了两秒。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你演了,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洛染的呼吸顿了一下。任毅的嘴唇动了动。流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阮照尘,嘴唇抿成一条线。云栖松还是那副走神的样子,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
时墨影看着阮照尘。“想过。”
“那你还——”
“想过,不代表要停。”
阮照尘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剧院的事。”时墨影说,“是爷爷留下来的场子,也是那些戏牵连出来的命。我没有理由因为害怕就不做。”
“你有理由。”阮照尘说,“你的命就是理由。”
时墨影没有立刻反驳。她知道阮照尘在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些。
阮照尘是剧院里最不愿意相信别人的人。他不信任虚拟世界,不信任所谓的“安全神话”,甚至不信任这座剧院以外的一切。他只信自己。因为能靠得住的人从来只有自己。
现在时墨影说要演那些已经死了十二个人的戏,在阮照尘听来,这无异于把自己送进靶心。
“我不同意。”阮照尘说得很干脆。
“我知道。”时墨影的语气没有变化。
“你知道还叫我过来?”
“因为你是剧院的人。这种事,你应该知道。”
阮照尘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时墨影认识他足够久,久到能从他眼睫微微颤动的频率里读出他正在压着什么。
“这是送死。”阮照尘说。
“不一定。”
“不一定?”阮照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你拿‘不一定’赌自己的命?”
时墨影没有回答。
休息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洛染站在一旁,嘴唇抿着,眼眶已经有点泛红。任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画着什么。
流光忽然开口了。“我演。”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所有人看向她。
流光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白发垂在脸侧,眼睛直直地看着阮照尘,又转向时墨影。
“上次我差点把那个侦探的轮椅推翻了,害人家掉了半条命。”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但更多的是认真,“我想补回来。”
“而且,”流光顿了一下,“那些戏我学过。”
时墨影微微侧过头看她。
“你教的。”流光说,“你排戏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一点。后来我自己练的。”
时墨影沉默了一瞬。她确实教过流光一些基本功。这孩子来剧院三年,什么杂活都干,闲下来就蹲在侧幕看他们排戏。有时候看完了会缠着她问东问西,她顺手比划过几个动作,没想到流光真记进去了。
“不全。”流光补充道,“但跑个龙套、递个道具什么的,总行吧。”
阮照尘沉默了几秒,转向云栖松。
云栖松站在墙角,黑白燕尾服笔挺,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聚焦在虚无里的走神状态,但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见了的话。
“什么时候演?”
阮照尘看着他。“你支持?”
“我调音。”云栖松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讨论无关的事实,“剧院演戏,我就调音。”
阮照尘没有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时墨影身上。
“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不会改?”
“不会。”
阮照尘安静了很长时间。
休息室里没有人说话。走廊壁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远处大厅的方向传来某种低沉的嗡鸣,可能是通风管道,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行。”阮照尘说。
这个字吐得很轻,却像一把刀落了地。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脸。
“我不会在虚拟世界里演。”他说,“现实可以。桃源,我不去。”
时墨影看着他的背影。“好。”
阮照尘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洛染终于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她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假装只是眼睛进了东西。
任毅抬起头,看向时墨影。
“墨影姐,我演。桃源我也去。”
时墨影看向他。任毅的表情很认真,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上没有平时跳脱的神色,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着。
“你确定?”时墨影问。
“确定。”任毅说,“我又不怕死。”
“别说这种话。”时墨影的语气忽然重了一点。
任毅愣了下,然后闭上嘴,点了点头。
洛染走过来,站在任毅旁边,没说话,但那个位置本身就是表态。
流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时墨影面前。
“墨影姐,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们冒险。”她说,蓝眼睛盯着时墨影的赤金色眼瞳,“但你一个人扛不住全部。爷爷说场子不能散,但场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时墨影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伸出手,在流光头顶拍了一下。
流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迅速收敛,假装刚才那个笑容没出现过。
时墨影把目光移向云栖松。云栖松还是那副走神的样子,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足够了。
时墨影站起来。“明天开始排戏。先把剩下的那部分捋一遍。”
散会后,流光没走。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时墨影关灯、锁门,然后跟着她往剧院深处走。
“你姐姐知道吗?”时墨影问。
“我姐吗?”流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忙着在医院实习呢。而且她现在是那个侦探的助理,对吧?说不定比我早知道。”
时墨影没接话。
“你怕她拦你?”她问。
“她不拦我。”流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她只会说‘注意安全’,然后自己冲在前面。”
两个人走过舞台侧幕,灯光师已经走了,台上一片漆黑。
流光的白头发在黑暗中像一小团淡色的光。
“墨影姐。”
“嗯。”
“那些戏,真的会死人吗?”
时墨影停下脚步。黑暗里,她看不清流光的脸,但能感觉到那双蓝眼睛正看着自己。
“不知道。”她说。
“那你怕吗?”
时墨影想了想,“怕。”
“但怕也要做。”
流光沉默了几秒。
“那我陪你。”
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时墨影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得很紧,一步也没落下。
时墨影最后一个离开休息室。
她关了灯,锁了门,沿着走廊往剧院深处走。经过舞台侧幕时她停了一下,透过厚重的幕布缝隙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观众席。
八百个座位,漆黑一片。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像几颗遥远的、不会熄灭的星。
她想起爷爷的话。
戏还没演完。场子,别让它散了。
“没散。”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剧院空旷的回音吞没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在黑暗中准确地绕过那些堆放在走廊里的旧道具箱和折叠梯。这条路她走了二十一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到任何东西。
办公室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打开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把桌面照亮。那里摊着几本爷爷留下的手写剧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胶带反复修补过。旁边是怜青骑给她的那叠死者照片复印件,最上面一张,是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上凝固着某种绝望的平静。
时墨影看了那张照片几秒。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扉页上有时悬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戏有魂,人不可欺。”
她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盯着那个名字,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分明,一动不动。
窗外,新星市的夜风吹过老城区的街巷,吹得悬丝剧院楼顶那面褪色的旗幡猎猎作响。
远处,某栋居民楼的窗口亮着灯,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而更远的地方,在这个城市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虚拟世界的服务器仍在沉默地运转,八亿七千万个账号在其中沉睡、苏醒、穿行。
其中有十二个永远不会再上线了。
还有更多,正在等待下一场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