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墨影站在永夜侦探所门口,盯着那块“营业口”的牌子看了三秒。
招牌下面那块小木牌还是老样子,“中”字缺了半边,怎么看怎么像“口”。她想起爷爷以前讲过的一个笑话,说有些店开着开着就关门了,这家倒好,开着开着就只剩一张嘴了。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和剧院那扇侧门一个德性。房间里光线比外面暗,窗户拉着窗帘,那盆蔫了的植物还蹲在窗台上,土干得裂了缝。
怜青骑坐在书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文件。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来了。”
时墨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扫过那张布满裂口的沙发,又扫过书桌上那几个喝空的咖啡罐,最后落回怜青骑身上。
“你一个人住这儿?”
“还有一对双胞胎女儿。”怜青骑合上文件夹,“上学去了。”
时墨影点点头,走进去,在那张沙发上坐下。海绵往下陷了一块,但比剧院后台那把老椅子舒服点。剧院那把,坐下去能听见弹簧吱呀惨叫。
怜青骑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裂口不咬人。”
“知道。”时墨影说,“剧院里比这破的椅子多了去了。”
怜青骑没再说话。她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双手撑着扶手,站起来。
时墨影愣了一下。
那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掂量力气。但确实是站起来了,确实是走了。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两套设备。
一套VR头显,上头贴着神经接口环。另一套也是。
时墨影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两秒才开口。
“你不是……”
怜青骑转过身,手里拎着那两套设备,走回来,在轮椅上坐下。动作比刚才站起来顺了些,但胸口还是微微起伏,像刚爬了几层楼。
“能走。”她说,“走不远,走不久。出去还是得靠那个。”
她朝轮椅扬了扬下巴。
时墨影没说话。
怜青骑把设备放在桌上,推了一套过来。
“桃源的基础设备,用过吗?”
时墨影低头看了一眼那套设备。头显,神经接口环,数据线。她包里就有自己的一套,比这个新,也比这个轻。
她没拿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怜青骑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等什么。
时墨影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设备,放在桌上。
怜青骑低头看了看那套设备,又抬头看了看她。
“挺新。”
“嗯。”
“经常进?”
“嗯。”
怜青骑没再问。她把另一套设备的线接好,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时墨影看着她的动作。那只手很稳,但手指上的疤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进去之后,”怜青骑闭着眼说,“我们得去那几个地方。”
“哪几个?”
“死者最后登录的节点。第一个是在一个古堡剧场里,第二个在水乡,第三个在城堡,还有战场、荒野……”她顿了顿,“能去的都去一遍。”
时墨影想了想。
“那些节点现在还能进?”
“能。治安局封不了桃源的地图。”怜青骑睁开眼,“人死了,节点还在。”
时墨影没接话。她看着自己那套设备,又看了看怜青骑。
“你进去之后长什么样?”
怜青骑顿了顿。
“和现实差不多,”她说,“换了身衣服。”
时墨影点点头,把设备戴上了。
怜青骑也戴上了自己的。
神经接口环贴上太阳穴的时候,有一点凉。几秒后,凉意消失,眼前开始亮起来。
登录界面。身份验证。虹膜扫描。欢迎回来。
然后是一片白光。
白光散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登录广场上了。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传送点排队,有人在看公告板,有人站在路边聊天。头顶是桃源的天空。永远晴朗,永远蓝得恰到好处,永远看不见云层后面的天幕。
时墨影低头看了看自己。银白色头发,暗金色眼睛,彩色从头顶往下渐变。衣服是她自己挑的那套,像戏子,但又没那么正式,适合直播也适合日常。
她抬起头,在人群里找那个应该出现的人。
几秒后,她看见了。
黑色冲锋衣,露脐上衣,黑色长裤,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那张脸和现实里差不多。黄色长发,绿色眼睛。但两只眼睛都是正常的绿色,左眼不再蒙着那层灰白。
怜青骑站在登录点旁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时墨影走过去。
走到跟前的时候,她看见怜青骑抬起右脚,在地上跺了一下。然后抬起左脚,也跺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时墨影停下来,看着她。
怜青骑又跺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习惯了。”她说。
时墨影没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人。
能站着,能走,能跺脚。不用轮椅,不用省力气,不用算电池还剩多少。
和现实里那个缩在轮椅上的侦探,完全是两个人。
怜青骑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上移了一点,盯着她的头发。
“咔嚓墨墨。”她说。
时墨影愣了一下。
“你这个头发太显眼了,”怜青骑说,“桃源里很少见。”
时墨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想过很多种被认出来的方式——因为装备太好,因为走路姿势,因为说话习惯。没想过是因为这个。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看直播的人。”她终于说。
怜青骑嘴角动了动。
“我女儿爱看。”
时墨影点点头,没再问。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怜青骑头顶。
然后停住了。那里飘着一行小字。淡金色的,半透明,在光线好的地方一眼就能看见。
「管理员」
时墨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你是管理员?”
怜青骑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下。那行字闪了闪,消失了。
“都说了让他们搞的低调一点……”她低声说。
时墨影没忍住,笑了。
“你这还叫低调?”
怜青骑没接话。她放下手,目光扫过广场四周。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时墨影转身往传送点走。
刚走两步,旁边有人凑过来。
“墨墨?”是个年轻女孩,眼睛瞪得很大,“是咔嚓墨墨吗?”
时墨影停下来,转过身。
女孩立刻捂住嘴,回头朝后面喊:“真的是她!我就说是!”
后面又跑过来两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手机。
“墨墨姐,能合个影吗?我们超喜欢你直播!”
“喜欢你!”
时墨影看了眼怜青骑。怜青骑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随意。
“行啊。”时墨影转回来,脸上已经换上了那种直播间里常见的笑容。
三个人立刻围过来,挤在她身边,手机举得高高的。时墨影微微弯了弯腰,配合她们的高度。
咔嚓。
“谢谢墨墨姐!”
“你们玩得开心。”时墨影冲她们挥挥手。
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走远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
时墨影收起笑容,转过身。
怜青骑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好奇。
“走吧。”时墨影说。
两个人并肩往传送点走。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又有人认出咔嚓墨墨,多看了几眼。时墨影没再理会,只是往前走。
走到传送点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怜青骑一眼。
“你女儿多大了?”
“十岁。”
时墨影点点头,在传送面板上点了几下,选中那个叫“古堡剧场”的节点。
白光涌起来,吞掉了周围的一切。
白光散去,时墨影踩上了一片湿漉漉的石板地。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蜡烛燃烧后的焦糊气息。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黄昏,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落雨。
「古堡剧场」
这个节点她在桃源里见过,但没进来过。周围是一片荒废的庭院,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藤蔓爬满了半塌的围墙。远处矗立着一座灰黑色的建筑,哥特式的尖顶戳进低垂的云层,几扇拱形窗户黑洞洞的,像没睡醒的眼睛。
怜青骑站在她旁边,正在低头看手腕上调出的地图。
“第一个死者最后下线的位置,”她说,“在主楼二层,靠东边的一个房间。”
时墨影没说话。她看着那座建筑,脑海里浮出爷爷讲过的那些戏。那出戏里,有一个大臣躲在帷幕后面偷听,被王子一剑刺死。帷幕,剑,偷听。她记得爷爷说,那个大臣倒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惊恐,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里。
“你确定是这个节点?”
怜青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卷宗里写的。”
时墨影点点头,迈步往主楼走。石板路上有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怜青骑跟在后面,脚步比她轻,几乎听不见。
主楼的门是开着的,半扇门板歪斜着,铰链锈得发黑。时墨影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厅,挑高的天花板,枝形吊灯上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焦黑的烛台。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边缘磨得发白,有几处被什么东西烧出了洞。
大厅尽头是一道旋转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时墨影扶着栏杆往上走,回头看了一眼怜青骑。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中间,不像在现实里那样需要掂量力气。
二楼走廊比大厅更暗。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牌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铜锈。怜青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地图,往左边走了几步,停在一扇门前。
“这间。”
时墨影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靠背椅,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边缘卷起。
时墨影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的目光扫过那张靠背椅,又扫过那扇窗户,最后落在那块地毯上。
“这不对。”她说。
怜青骑侧过头看她。
时墨影蹲下来,手指按在地毯边缘。那块地毯的位置不对。按照戏里的情节,大臣应该是躲在帷幕后面。但这里没有帷幕。只有一扇窗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戏里不是这样的。”她说,“那个房间应该有一面帷幕。”
怜青骑没说话。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那片荒废的庭院,杂草,断墙,灰蒙蒙的天。
“可能是节点简化了。”她说。
时墨影站起来,摇了摇头。
“不是简化。是根本不一样。”她走到房间另一侧,手按在墙上,“戏里那个房间在二楼,但对面应该还有一排柱子,帷幕挂在柱子之间。大臣躲在后面,王子从侧面进来,一剑刺穿帷幕。”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这里什么都没有。”
怜青骑靠在窗台上,看着时墨影。
“你爷爷讲过这出戏?”
“讲过。也演过。”时墨影说,“爷爷说这出戏最难的不是刺那一剑,是倒下。他说人死了不是直挺挺地倒下去,是先是腿软,然后是腰,最后才是头。要慢,但不能刻意,要让观众觉得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让我练了整整一个下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窗帘的声音。
“死者,”时墨影开口,“他‘死’在哪儿?”
怜青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地图。
“就在这张椅子上。”
时墨影低头看那张靠背椅。棕色的皮面,扶手磨得发亮,坐垫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洒了什么。她想象着那个五十二岁的退休教师,坐在椅子上,脸上是那种惊恐的表情,眼睛睁大,嘴微微张开。
“他来这个节点的时候,”时墨影说,“是在演戏吗?”
“不知道。”怜青骑说,“卷宗里只有他下线的时间和地点。他在里面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时墨影看着那张椅子,看了很久。
“这出戏,凶手一定看过。”她说,“但这里的场景和戏里完全不一样。他是怎么做到的?”
怜青骑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在椅子旁边。她低头看了看椅子的位置,又看了看门的方向。
“也许凶手不需要场景一样。”她说,“他只需要死者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然后凶手就会帮他‘下线’。”
怜青骑抬起头,看着时墨影。
她们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时墨影把那扇窗户关上,窗帘不动了。她又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摊着的书。书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她们在现实熟悉的文字,是那种在桃源里随处可见的虚构文字,没有任何意义。
她合上书,转过身。
“下一个地方去哪儿?”
怜青骑看了一眼手腕。
“水乡。第二个死者。”
时墨影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你说那个死者,五十二岁,退休教师。”
“嗯。”
“他教什么的?”
怜青骑想了想。
“卷宗里没写。”
时墨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旋转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大厅里回荡。推开主楼的门,冷风迎面扑来,庭院里的荒草被吹得东倒西歪。
时墨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女儿她们知道你在查这些吗?”
怜青骑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不知道。”
时墨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那两只眼睛,想起刚才在房间里,这个人站在窗台边的样子。很安静,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走吧。”怜青骑说。
时墨影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传送点在不远处,几个玩家正在排队。她们走过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时墨影,冲她挥手。时墨影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怜青骑站在旁边,没说话。
传送面板亮起来的时候,时墨影点开了“梦里水乡”的节点。
白光再次涌起,吞掉了古堡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