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原秋张了张嘴,正想对三浦说些什么。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他偏过头,看见雪乃正盯着他。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只是翕合,他看出来了:
【拒绝她,你说过要听我的。】
那两片薄薄的唇瓣间,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枫原秋只犹豫了半秒。
他转过头,看向面前那个还在小心翼翼等待回答的女孩。
三浦优美子。她是真诚的,他能感觉到。
可真诚的陌生人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站在他身侧的这个,是妹妹。他不需要犹豫。
“抱歉,三浦同学。”枫原秋的声音平静而温和,疑惑也伪装的恰到好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三浦优美子看着他。他的表情是真诚的,眼神是清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或拒绝的意味。
他好像真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她知道他明白。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
刚才秋明明是要回答她的,是雪之下那家伙做了什么,他才突然改口的。她看见了雪乃嘴唇在动,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一定是在捣乱。
她的胸口涌上一股火。
“雪之下!”她转向雪乃,声音拔高,“你凭什么干涉枫原君的决定?”
雪乃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三浦气结。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拿不出证据。
她只是感觉到了。
可“感觉”这种东西,在吵架的时候毫无用处。
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印。眼眶发酸,视线模糊,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不想哭的,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可她控制不住。
她抬起头,看向枫原秋。
那双带水的眸子望过来的时候,枫原秋的心头一颤。
那是一双受伤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坏,也很不喜欢当这样的恶人。
见识到别人的破碎之后,也会忍不住为她心伤。哪怕这个人他并不熟悉,哪怕这个人曾经让他觉得有些强势,哪怕他刚才还在心里告诉自己“陌生人不值得犹豫”。
可她的眼泪,委屈与难过,都是真的。
他觉得很沮丧。
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不能和平相处呢?一定要有人赢、有人输,有人笑、有人哭?他想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就必然要伤害另一个人?
他没有答案,更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回应她。
因为他知道,说“不是你不好”并不能让她好过一点,说“我很抱歉”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可他似乎只能说这个:
“抱歉。”
三浦优美子听见,却不那么难过了。
不是因为他道歉了,而是因为她发现,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开心。他做了一件让他自己也不舒服的事,可他做了。
为了谁,她当然知道。
三浦低下头,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
雪乃坐在座位上,目光从三浦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枫原秋身上。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可那张脸此刻没有什么表情,像一盏被调暗了光的灯。
她的心揪了一下。
“怎么,不能和那家伙做朋友,你很不开心吗?”
她不喜欢看到他这个样子,安静沉默,把什么都往心里藏的样子。她宁愿他和她斗嘴,或者像昨晚那样无奈地叹气。
她想要他重新变成那个耀眼的样子。
那个周身都是光的人,那个笑着说“我做了最正确的决定”的人。
“我没有不开心。”枫原秋终于开口,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个世界还真是一点都不温柔。”
每个人都在挣扎着,受伤着,相互伤害着。没有人受伤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吧。
雪乃茫然地看着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思考起这样深沉的问题来。可是,她又能明白。
这个世界并不温柔,所以她才被排挤、被嫉妒、被孤立。她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想要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能活得很好。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也在改变。学会了用冷漠保护自己,用尖锐的语言刺伤别人。
她被这个世界改变了。
这认知让她伤心,又害怕着。总有一天,她也会成为自己当初讨厌的那种人吗?
“别想太多了。”
枫原秋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居然让雪乃也跟着他消沉了起来。他可是为了让她开心才做这些事的,要是她都消沉了,岂不代表他是在做无用功吗?
“正是因为世界不温柔,所以像我们这样温柔的家伙才有存在的意义啊。”
有人说她温柔,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的温柔是有意义的,这还是第一次。
迷航多年的船只,似乎终于在今天找到了港湾。于是,它“呜——”的一声鸣笛,蒸腾的云气一朵朵上升,湿气翻涌,在碧蓝的视镜里凝结成一汪秋水。
她使劲眨了眨眼,用她最擅长的、最习惯的语气说:
“自恋,哪有人说自己温柔的。”
清晨的风太凉,让她的声音发颤。
枫原秋一笑,“那一定是因为雪乃的温柔感染了我。”
雪乃。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同母亲和姐姐的不一样。他叫她的时候,这个名字忽然有了温度,春天的雪融化成水,叮叮咚咚地淌进心口。
他实在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说出的话总是让她无比想要信服。
她想起昨天在车上,阳乃姐问她的话。
“很帅气吧?”
是的,很帅气。
因为他在难过的时候,还会对她笑;在被伤害的时候,还会伸出手安慰她。
这样的人,她怎么舍得让他难过?怎么舍得让他为难?
明明就是在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