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花从那片充斥着血色与内脏的深渊梦境中挣扎着醒来时,时间已经来到正午,和煦的阳光自窗外撒向室内,带来了暖洋洋的希望。
风花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风花的脑内不再像昨晚那样让浓重的罪恶感如烈火般焚烧自己的神经,但那股恶心感依然化作了绵长的钝痛,死死地盘踞在大脑深处。
风花试着在脑海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柚纪风花。
舌头本该顶住上颚再松开,嘴唇本该收圆再张开。但当她试图把它们推出去时,那道无形的墙依然矗立着,纹丝不动。
她忽然觉得可笑。以前能说话的时候,她说了多少谎?现在不能说了,反倒没人想听真话了——或者说,已经没人需要她说话了。
风花试图张开嘴喘息,但喉咙里依旧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失语的诅咒,如影随形。
“啊,你醒啦,风花酱……感觉好点了吗?”
一张带着关切与担忧的脸孔探进了风花的视线。
冰上梅露露手里端着一个装着温水的不木盆,盆边搭着一条洁白的毛巾。
她像是一位无可挑剔的母亲,动作轻柔地走到风花的床边,拧干毛巾,细致地擦拭着风花额头上的冷汗。
梅露露被温水浸润的手指,很暖,隔着温热的毛巾,轻亲的抚平了风花逐渐炸起的神经 。
“风花酱……昨天晚上,你睡得似乎很不安稳……”
梅露露一边轻柔地为风花擦拭着脸颊,一边用那种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轻快语调,慢条斯理地,温柔地说着。
“你一直在流眼泪,身体也蜷缩得紧紧的。虽然你发不出声音,但我从你的嘴型看出来了哦。你一直在重复着对不起……是梦见米莉亚了吗?”
“对了,风花酱……”
梅露露拧干毛巾,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顿了顿,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来。
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擦拭风花的脸颊。
梅露露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嘴角挂着一抹悲悯的弧度。
风花死死地咬住下唇,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拒绝再看她那张温柔而纯洁的脸。
“哎呀……不想提这个吗?没关系。风花酱……我给你带了午餐,多少吃一点吧。就算现在暂时不能说话,但也一定不能拖垮身体呀……”
在梅露露的悉心照料下,风花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的吞吃着那些墨绿色的糊糊。
每一口咽下,胃部都会传来阵阵抗议的痉挛,但风花麻木地忍受着。
勉强进食后,虽然依旧无法开口说话,但风花那属于人的求生本能,或者说是自己不甘心就这样彻底认输的偏执,驱使着风花推开了梅露露想要搀扶的手。
风花摇晃着站起身,扶着墙壁,走出了那间让自己感到窒息的医务室。
现在是中午啊……嗯,梅露露还给我带了饭,也就是说,吃饭时间吗?
大家……应该都在食堂吧。
当风花拖着苍白病态的身躯出现在食堂门口时,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出现了一丝波动。
“风花酱……!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樱羽艾玛第一个冲了过来。她的眼眶依然红肿,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但她的脸上,却强行挤出了一抹让风花极其熟悉的,那种属于热血主角的坚定笑容。
橘雪莉和远野汉娜也围了过来。她们看着风花指着自己喉咙、无声摇头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在这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监牢里,哪怕只是一个人还能站起来,似乎都能给她们带来虚幻的安慰。
“大家听我说。”
艾玛站在食堂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昨天……我们失去了米莉亚,也失去了安安。这很痛苦,真的很痛苦。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们的样子。”
“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米莉亚她……她用那么残酷的方式牺牲自己,是为了保护大家,为了让我们能有活下去的希望。如果我们在这里停下脚步,如果我们被绝望打倒,那她的牺牲就白费了!”
“所以,我提议,我们要继续修复热气球的计划!我们要带着米莉亚、安安、诺亚、蕾雅、希罗……带着她们所有人的那一份,更加顽强地活下去!我们要逃出这里,把真相告诉外面的世界!”
艾玛的演讲慷慨激昂。
虽然这份演讲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简短,无趣,平凡乏味,但……它充斥着希望。
橘雪莉兴奋得用力点头,汉娜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芒。就连紫藤亚里沙,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有出声反驳。
然而,站在角落里的风花,看着这一幕却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滑稽与悲凉。
只有风花和玛格知道,那个所谓的“热气球计划”,那个承载着米莉亚生命重量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二人为了拖延时间、应付艾玛而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那个热气球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飞上天,哪怕真的飞出了监狱,等待着众人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些所谓的设计图、材料清单,全都是胡诌的废纸。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希望。
风花转过头,看向坐在餐桌另一端的宝生玛格。
这位信奉“不相信任何人”的骗子小姐,此刻正用手托着下巴,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妖冶微笑,静静地看着艾玛的表演。
“哎呀呀,艾玛酱的演讲真是感人肺腑呢。可是,热气球被看守拆毁得很严重,想要重新修复,可是个大工程哦。”
玛格拖长了尾音,紫色眼眸在风花的身上轻轻扫过。
“既然风花酱现在的状态连话都说不了,那这个吃力不讨好的重新设计工作,就暂时先交给我吧。我下午会去图书室闭关,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可千万不要来打扰我的灵感哦。”
风花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看着玛格,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玛格比任何人都清楚图纸是假的,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主动包揽下这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设计工作?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会真的想把原本那个简易浮空艇的图纸改回热气球的设计图吧?
考虑到现在已经多死掉了两个人,再去掉两人份的物资储备……玛格那家伙……?
风花很想拉住她问个明白,但失语的诅咒让风花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嘶哑声。
最终,风花只能看着玛格那带着黑白格纹礼帽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下午的时光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度过。风花独自坐在中庭的长椅上,看着白色的云朵自蓝天中滚过,又或是前往图书馆,看一看玛格的工作进度。
风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傍晚,晚餐时间到了。
当手机上的时间走向六点,风花静静的跟在玛格身旁走进了食堂。
风花和玛格的面前各放着一份难以下咽的绿色粘稠食物,樱羽艾玛端着盘子坐到了玛格对面,关切地询问着图纸的进度。
“玛格,下午辛苦你了。图纸画得怎么样了?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哎呀,别催嘛艾玛酱。灵感这种东西,就像是傲娇的小猫,越是着急越是不肯出来呢。不过进度还算顺利哦,大概明天就能给你们看初稿了。”
玛格微笑着回答,语气轻快。紧接着,坐在另一边的橘雪莉突然插了句话。
“喂,玛格,你下午一个人在图书室不会是睡着了吧?我刚才路过的时候,感觉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玛格没有立刻转头看雪莉,而是稍微顿了顿,才微微侧过脸,稍显刻板的回应着。
“天才的思考总是伴随着极度的专注,雪莉酱。如果连这都察觉不到,你可真是一点名侦探的资质都没有呢。”
坐在斜对面的远野汉娜也怯生生地开口了。
“那个……玛格,如果你需要缝制气球球皮的话,我可以帮忙的。我的缝纫技术很好……”
“不需要。”
玛格的回答极其迅速,甚至带了一丝生硬的切断感。
“球皮的材料计算非常复杂,等我把图纸彻底画完,自然会分配任务给你们。现在,大家只要乖乖地休养生息就好了。”
风花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勺子,却一口也没有吃。风花那因为过度痛苦而变得有些神经质的灰白瞳孔,不知道望向何方。
晚餐在和平中结束。
夜幕降临。时间如同黏稠的血液般缓缓流逝,指向了晚上十点。禁止外出的熄灯时间到了。
风花独自躺在医务室冰冷的床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子。
风花盯木质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墙角。昨晚她盯着这道裂缝,想着米莉亚。今晚她盯着同一道裂缝,想着玛格。
不。她没有在想玛格。她什么都没想。大脑像是一台过载后死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什么程序都运行不了。只有偶尔闪过的、支离破碎的画面:
玛格在审判庭上剖开真相的声音。玛格说“最糟糕的结局”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玛格下午在图书馆里画出的那些毫无意义的线条。
然后,典狱长的广播响了。像一盆冰水浇在头顶。风花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了一下。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滴——滋滋——”
墙角的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典狱长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在深夜里如同丧钟般突兀地响了起来。
【哎呀哎呀,真是打扰各位好梦了呢。不过,看守刚才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哦。】
【虽然现在是禁止外出时间,但是紧急情况特殊处理。请大家现在立刻前往二楼的图书室集合。】
又出现……死者了……
风花机械地从床上坐起,跌跌撞撞地走出医务室,跟随着一脸惊恐和迷茫的少女们,顺着昏暗的走廊,快步跑向二楼的东部区域。
图书室的大门虚掩着。
樱羽艾玛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借着走廊透进去的微弱光线,众人看到了图书室中央的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而在书桌前,宝生玛格静静地坐在那张高背椅上。
她的头上依然戴着那顶黑白格纹礼帽,和风罩衫的裙摆整齐地垂在椅腿旁。她的双臂交叠在桌面上,头轻轻地枕在手臂上,脸庞微微偏向一侧。
那张总是挂着妖冶微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就仿佛是在连续工作了几个小时后,因为过度疲惫而沉沉地睡去了一般。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被破坏的家具。甚至连她面前的桌子上,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张画满了杂乱线条的白纸。
如果不是因为那具躯体已经彻底失去了起伏的呼吸,如果不是因为那苍白的皮肤上已经开始浮现出死亡特有的灰败……
“玛格……?别开玩笑了……快醒醒啊……”
艾玛踉跄着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玛格那冰冷的脸颊。随后,她发出一声绝望而短促的悲泣,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尸体旁。
风花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她的视线越过艾玛的肩膀,落在玛格交叠在桌面上的手臂上。那双手今天下午还在画那些毫无意义的线条。此刻它们安静得不像真的。
风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不是哭泣,不是恐惧,更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的声音。
死了。
那个信奉“不相信任何人”的诈骗师,那个在晚饭时还和大家谈笑风生的宝生玛格,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诡异的安详姿态,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间封闭的图书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