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安安被处刑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辩驳,没有为了生存而进行的丑陋攀咬。当那残酷的真相被彻底剖开,鲜血淋漓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时,这场审判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典狱长那标志性的的声音在穹顶回荡,宣布了投票环节的开启。
所有人,包括刚刚从呕吐与痉挛中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的风花,都用颤抖的手指在手机冰冷的屏幕上,按下了那个代表着处刑的按钮。
【夏目安安】的票数瞬间攀升至顶点。
夏目安安没有反抗。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曾经被她视为“威胁”的同伴。她那头沾满鲜血的银白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已经完全失去生气的脸庞。
风花被看守轻轻地提着后颈带往一边,随后,夏目安安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看守将她拖拽向裁判所中央缓缓上浮的,那座巨大的处刑台。
那是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偶剧舞台】。
无数根散发着寒光的透明丝线从舞台上方垂落,精准地缠绕住安安的四肢、躯干与脖颈。
在机械的运作下,她的身体被强行扭曲成各种怪异而滑稽的舞蹈姿势——
像断线的木偶,像被孩童肆意弯折的树枝,像一面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旗。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果然……吾辈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奢求什么幸福……”
她没有发出一声惨叫。那双彻底失去光彩的紫色眼瞳,只是空洞地注视着虚无的前方。
艾玛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中,她的肉体开始迅速异变、溶解,最终化为了一滩不可名状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那是彻底失去人性的【残骸】。
随着舞台底部的暗门缓缓闭合,那滩残骸被无情地封入了冰冷的地下,仿佛她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的痕迹被彻底抹除。
处刑结束了。但留在所有人心里的,只有比死亡更加深沉的寒意。
“风花酱……你还好吗?”
樱羽艾玛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走到风花身边,试图将瘫倒在地上的她扶起来。亚里沙,汉娜等人也满脸担忧地围了过来。
风花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句什么,比如一句嘲讽,或者一句逞强的谎言什么的,或者,安慰安慰这只一直被自己欺骗的粉色小狗,再对着所有人说一声对不起。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花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声带肌肉因为过度的用力而产生了一阵痉挛般的刺痛。
但风花的嘴巴张合着,却只能发出类似于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
风花愣住了。她抬起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想要强行逼迫自己发出声音,但那徒劳的动作除了让自己的脸色憋得更加惨白之外,毫无作用。
“不要勉强自己说话,风花酱……你现在……很痛苦……”
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般的声音在风花的耳边响起。
冰上梅露露走了过来,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瞳里满是担忧与怜悯。
她伸出了温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风花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的双手上,将它们从风花的脖颈上拉了下来。
“是心因性失语症……目睹了米莉亚死去的残酷真相,极端的心理冲击和内疚感,让她的潜意识主动切断了语言中枢的连接。风花酱……她在惩罚她自己……”
梅露露的诊断专业而精准。
在这座岛上,类似的惨剧已经持续了五百年之久,梅露露已经见过的太多太多了。
她指尖散发出的微弱绿光——那名为【治疗】的魔法,正试图平复风花体内暴走的魔女因子和受损的神经。但那魔法只能治愈肉体的创伤,却无法缝合风花破碎的灵魂。
“哎呀,这可真是……最糟糕的结局呢。”
宝生玛格站在一旁,紫色眼眸注视着风花,语气中难得地没有了往日的戏谑。
“我们先把风花酱送到医务室去吧。她现在的状态,如果被看守当成异变处理就糟了。”
在艾玛的提议下,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虚弱不堪的风花搀扶起来,穿过冰冷狭长的走廊,送进了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
又一次回到医务室了……又一次。
洁白的床单将风花包裹,但那冰冷的布料却无法让她感到一丝安全感。
“大家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照顾她就好……风花酱……需要休息……”
梅露露主动承担了留守的责任。其他人在经历了这一场身心俱疲的审判后,也没有多做推辞,嘱咐了几句后便各自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了牢房。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风花,和眼前这个有着浅灰色长发、穿着修女服,宛如天使般纯洁的少女。
梅露露……梅露露……
但在这一刻,风花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风花千疮百孔的灵魂,正极度渴望着某种慰藉。哪怕,这份慰藉是有毒的。
风花像一只受惊的雏鸟,像一条丧家之犬,温顺地将头埋进了梅露露的怀里。
她的体温很低,但她的怀抱却有着一种诡异的柔软。
风花听着她并不规律的心跳声,任由她那冰冷的手指穿过凌乱的灰白色长发,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的头顶。
“没事的,风花酱。不用强迫自己说话……睡一觉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那如同天使低语般的安抚在医务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温柔的母性。
风花闭上眼睛,在久违的宁静中沉入了黑暗。
然而,当风花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依然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头顶的灯光已经熄灭,落地窗外洒来星空的微弱光晕,勉强勾勒出医务室药柜的轮廓。
梅露露似乎已经离开了,或者只是在隔壁的病床上睡着了。整个房间里,只有风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失语的诅咒依然封锁着风花的咽喉,但风花的大脑却在此刻清醒得可怕。
风花平躺在病床上,双眼死死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那些被风花刻意回避的记忆,那些从自己第一天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开始的每一个决策,如同电影胶片般在风花的脑海中疯狂回放。
风花原本以为,自己作为熟知剧情的穿越者,拥有着【认知干涉】这种超凡的力量,自己是来改变命运的,自己是来当救世主的。
但现实,却给了自己最响亮,最血淋淋的一记耳光。
风花回想起了第一天。
当所有人被召集到会客厅,当典狱长宣布那些残酷的规则时。原本的剧情里,二阶堂希罗会因为偏执的正义感当场跳劈看守,最终被看守斩首。
风花本来有机会阻止她的。自己有着足够的速度和时间。
但是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为了抹除后续杀人事件的凶器,自己选择趁乱去偷走了那把陈列在墙上的“弩”。
风花眼睁睁地看着希罗死在了看守的镰刀下,鲜血溅红了地毯。
风花甚至还在用希罗的死来确认自己所处的时间点。
那是第一条生命。因为自己的冷眼旁观和私心,她死了。
紧接着是第一场审判,城崎诺亚之死。
风花以为偷走那把弩,就能阻止莲见蕾雅组装简易长矛去杀害诺亚。风花以为自己改变了剧情。
可是结果呢?
因为长矛的缺失,自己住进了医务室,虽然没有了简易长矛,蕾雅却在照顾因为前去偷枪而着凉自己时受到启发,她想出了更加致命,更加防不胜防的“冰锥吹箭”杀人手法。
诺亚依旧惨死在了那个纯白的牢房里。甚至因为自己的介入,凶手的手法变得更加诡异,如果不是艾玛她们的推理,自己差点就成了那个被冤死的替罪羊。
那是第二条生命。因为风花的自作聪明,她死得更加凄惨。
风花的心脏开始剧烈地绞痛,一股难以忍受的酸涩感冲上鼻腔。
但最让自己无法接受的,是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是佐伯米莉亚的死。
在原本的轨迹里,热气球的计划是由艾玛主导的,米莉亚被安安洗脑后毁掉了气球,最终被安安在惩罚室里乱刀捅死。
但是,自己又一次插手了。
风花用自己那半吊子的知识,和玛格一起设计了气球的图纸,让自己成为了这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核心”。
风花为了防止米莉亚被洗脑,于是动用【认知干涉】强行伪装成她的样子去见安安。
风花代替她承受了指令,自己亲手引导看守毁掉了大家的心血。自己以为自己保护了米莉亚,自己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
可是,风花那作为穿越者的小小傲慢,却让自己忽略了米莉亚那颗细腻而温柔的心。
米莉亚从安安的破绽中察觉到了违和感,她推断出了是风花暗中帮她挡下了灾祸。
而更致命的是,因为风花成为了“修复气球”的唯二希望,自己成了夏目安安眼中必须被清除的障碍之一。
为了保护风花这个被安安盯上的“救命恩人”,为了不让安安因为杀人而变成罪人被其他人审判。
米莉亚站了出来。
她用自己的【交换】魔法作为弥天大谎,她用自己从短暂的律师生涯中学到的所有刑侦知识,亲手为那个要杀她的凶手,布置了一个完美的脱罪密室。
她甚至假装吞下了那把的钥匙,只为了彻底激怒安安,让自己能够干脆利落地死去,从而斩断安安对风花的杀意。
她在那个冰冷的仓库里,腹部被生生切开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呢?
总不能是保护我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吧。
哈哈……
那是第三条生命。也是最沉重、最让风花无法呼吸的一条命。
因为自己的介入,因为自己的谎言,她死在了最残忍的酷刑和最深沉的绝望之中。
“嗬……嗬……”
风花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犹如一条离开水的鱼。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洁白的枕头。
风花将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想要把那颗因为极致的愧疚而几乎要四分五裂的心脏给挖出来。
风花终于看清了自己。
这算什么救世主?这算什么掌控全局的穿越者?
正位战车,逆位皇帝,正位死神,逆位恶魔……
玛格是对的。
风花仔细回想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血案。突然惊恐地发现,身为这所监牢真正幕后黑手的冰上梅露露,到目前为止,甚至都没有真正地发过力!
她只是像一个看客一样,偶尔丢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心理暗示。真正将这群少女推向深渊的,真正让这出惨剧变得更加荒诞和绝望的……
是我。
是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变数”,用我那可悲的力量和漫天的谎言,亲手编织了这地狱般的一切。
如果第一天自己没有去偷那把弩,希罗或许还是会死,但诺亚的案子就不会变得那么诡异无解。
如果自己没有去插手热气球的计划,没有自作主张地去顶替米莉亚,米莉亚或许还是会死在惩罚室里,但她绝不会死得如此惨烈,死得如此充满牺牲与悲剧色彩,安安也不会因为那虚无的希望而彻底崩溃化为残骸。
自己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自己改变了。
自让这原本就黑暗的命运,染上了更深的、由自己亲手泼洒的罪恶。
风花在黑暗中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抱成一团,像一个做错了事却无法弥补的孩童。
假如……假如自己一开始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就会好很多?
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旁观者,如果不去用谎言试探人心……是不是,米莉亚就不会为了保护自己而死了?
极度的自我否定犹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风花最后的理智。
在这死寂的医务室里,在这个连哭泣都无法发出声音的深夜,风花的灵魂终于被自己亲手酿造的罪孽,彻底地,永远地碾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