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地狱,我们每个人都在其中沉沦,随着她的哀叹翩翩起舞。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在完成课题之前,眼镜一直抱着“忙过这一阵子就能闲下来了”的想法,但真的坐到这个位置时自己却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并没有忙的叫苦不迭反而有些乐在其中。
这周忙完自己应该就能放一个小长假…February新的曲子也可以提上日程了…摩隐和亦千准备同居,新房的事情到时候也要自己张罗……这样想着,眼镜发现自己的生活真的很充实。
或许只有浸在无边的事务中,才能有一点“自我”的感觉吧。眼镜站在家门前,及时掐断了即将冒出来的糟糕念头。
用钥匙打开屋门,关门后,闭上眼张开双臂——
并没有熟悉的身影扑入怀中,眼镜挠了挠头。
这是睡着了?瞥了一眼餐桌上原封不动的午饭,眼镜走入卧室。
“咳咳咳…你是用咖啡拖地了吗。”眼镜觉得空气中都飘浮着咖啡粉,浓郁的味道呛得他有点窒息。而对方给予的回应是摘下耳机,向自己冲来。
“诶哟慢一点…我这老腰可经不起你这么撞,”眼镜轻轻抚摸着女孩快要垂到地板上的长发,“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吗。”
“突然有新的灵感,所以…”女孩这样说着,回到了座位上。
“那也至少吃两口吧——算了我去给你热热。”这样说着,眼镜端着一口没动的午饭走向厨房,目光凝滞在窗外若隐若现的月亮上。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半个月了——在那天晚上,眼镜终究还是被自己的种种情绪压垮——他没有抵御住来自魔鬼的诱惑,被钉在了名为“救世主”的十字架上。他将真由接到自己的住处,开始充当这位早已空洞洞的女孩的唯一维生装置。
说起来这件事还没来得及给摩隐与亦千说…当然主要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想到这里,负罪感与一些其他情绪就在内心滋生,眼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但微波炉的声音打断了他重新拥抱另一个恶魔的行动。
多一个人似乎并没有给眼镜的房间带来更多活力,不算大的餐厅在此刻却显得如此空旷,只能听见餐具碰撞与吞咽食物的声音。眼镜微微张口,想说的话却又卡在了喉咙里。而真由只是机械地进食,机械地收拾餐具,随后又坐在了编曲软件前。
眼镜躺在床上,只是注视着面前女孩的侧脸,漆黑的眼眸与以往似乎没什么不同。自己先前也许就从未读懂其中的深邃,现在更是无从得知,这时眼镜才发现自己对三的了解少得可怜,甚至连她为何变成这样也是一头雾水——那天自己似乎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真由关掉了软件,不请自来的躺在了自己身边,随后便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怎么感觉像养了只小动物似的…眼镜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良久才张开口。
“过几天摩隐与亦千就住在一起了…说起来我们好像比她们俩还早来着——啊重点不是这个,她们搬了新家肯定要聚会,到时候你要来吗,要是不想去的话也可以的我这边帮你想理由…”
“要去。”真由的声音藏在被褥里,有些闷闷的。
“那样最好,不过估计还要一个星期你也不用太着急…”看到三并未打算完全断绝自己的社交,眼镜多少有些安心了。“还有就是…你之前那个公寓也到期了,这几天可以抽时间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带回来。”
“没有了。”真由意外地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抵触,只是摇了摇头。“有用的东西我都已经带出来了…而且重要的东西…只有你了。”
“啊哈哈…这样…”已经有些习惯对方重力发言的眼镜现在也可以稍微冷静面对了,但异样的满足感也在心中生起。
说真的这样睡好热啊。有些不太习惯别人体温的眼镜在各种各样的杂乱念头中沉沉睡去。
内山真由有点不太适应外界的阳光,对于自己这个已经半个月没出门的蜗居生物来说。
久违的走出屋门,跟着导航回到自己原先的住处——那天自己浑浑噩噩地被眼镜带走,以至于刚刚找到小区出口都费了好一番力。
真由径直走到地下室,空旷的屋子里只躺着一把紫色的吉他——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在吉他旁边还有一件淡蓝色的礼服。
随后,内山真由背着吉他,穿着那件礼服走出了地下室。自己上一次这样的装扮还是在半个月前心琴来找自己的时候……再次来到了熟悉的咖啡馆,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真由好像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带着小巧橘猫发饰的女孩。
“客人您又来了啊!”前来接待真由的正是上次目睹了自己与心琴的那位店员,还以为这次出行不会遇到熟人的,真由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回应店员还是在反驳自己内心的一些可笑想法。“还是老样子吧,经典黑咖。”
搅动着咖啡,听着汤匙与杯壁碰撞的声音,直到店门再次被推开。
有着蓝色齐肩发的女孩径直坐在真由对面的位置,真由有些好奇的看着她。低垂的眼角,棕色的瞳孔,脸上好像总是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你好,是内山真由小姐吗?”
“是我…怎么了吗?”真由并没有停止手中搅动咖啡杯的动作,即使这也许在对方眼里有些失礼。“从素未相识的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还蛮可怕的。”
“抱歉…是我有些唐突了。”蓝发女孩并没有因真由有些挑衅的话语改变自己的态度,“我叫藤原绘里香,是…竹川前辈的学生。”
竹川……真由将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在心中念了两遍,才想起来这是眼镜的本名。眼镜的学生过来找我干什么,考试挂科了让我帮忙求情吗——不对,那她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存在的?真由有些后悔随意添加陌生人的好友了。
“所以…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的来意,以及是怎么取得我的联系方式的。”真由依旧没有停止手中搅拌咖啡的动作,叮当声似乎反映出此时自己的心境。
“内山…前辈应该认识一位叫星野心琴的…”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知这个名字,又是如何从心琴…那里联系到我的——不过我也不想知道。”汤匙碰撞杯壁的声音停下了,真由久违地展露出了表情——半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她的目光仿佛要将绘里香刺穿。“随意插手别人的私事对于现代社交礼仪来说向来不是一个合适的选项…更何况在此之前我们还是陌生人。”
“没错,我和前辈确实素未相识。”面对真由尖锐的视线,绘里香依旧没有退缩,“但是我和竹川前辈…”
“虽然我也无权干涉竹川前辈的感情与选择,但是我无法看着他就这样沉浸在痛苦之中。”绘里香的语气是如此决绝,“现在的竹取前辈,一点也称不上是幸福…”
多么感人的美救英雄戏码,真由看着绘里香已经通红的耳根。该说是人以类聚吗…果然在眼镜这种圣人欲爆表的家伙身边,也是一样的人物啊。
“果然,我也在折磨着你吗。”回想着绘里香的指控,内山真由喃喃着,不如说她早已明白这个道理——不这样的话,自己还怎么能称作负罪之人呢。
“这样啊。”真由轻轻抿了一口黑咖,让熟悉的苦涩在舌尖上慢慢绽开,“那么…就像你说的那样,让眼…让竹川前辈自己来抉择吧。”
接到三的电话时,眼镜确实有些惊讶。
一是对三愿意独自出门这件事感到欣喜,二是听到对方约自己来到那个熟悉的咖啡馆见面这件事,让他下意识以为自己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草率的开始了。
“嘶…这么突然,我连打扮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啊。”眼镜盯着镜子中自己的模样,对于这个“第一次约会”,自己还是颇为重视的——万一给三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让她以后对外出这件事更加抵触就不好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眼镜内心明白,自己如此雀跃的原因中必然有被那位魔鬼小姐蛊惑的原因——多方面的。
风风火火地到达目的地,透过窗户,眼镜先注意到了三身上那件淡蓝色的礼服——上面的绣花与装饰都如此精致,彰显着活力的礼服配合三那张有些病恹恹的面孔反而起到了别样的效果。
“三,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一身…”推门走进咖啡馆,脑子在飞速运转组织着赞美之语,此时眼镜才发现在身着淡蓝色礼服的三身旁,还有一位淡蓝色头发的熟人。
“绘里香?原来你和三认识吗?”眼镜有些疑惑又有些惊喜——随之而来的感受到了莫名的危机感。
“多希望我从未认识内山前辈。”绘里香苦笑着,此时此刻她才发现仅凭着冲动走到这里,并没有什么实际手段能将眼镜劝回来。
“这是个好孩子,眼镜你得对人家好一点。”真由拍了拍眼镜的肩膀,“不过我猜你这个木头应该到现在才刚刚意识到吧…唉,这几天感谢你的收留了,我一会儿还是回到老房子去。”
她又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没有理会眼镜与绘里香那有些惊讶的目光。
哪怕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罪人…也无法对他人的真心熟视无睹啊。真由感到有些好笑,自己在这残酷的舞台上并没有完成最终的扮演,自然也被剥夺了期冀幸福的权力。
眼镜终于感受到了胃疼,他从未设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在这之前说自己从未察觉到绘里香的感情也是狡辩之举——作为成熟的“大人”,他认为将这种事点明才是最失礼的,让时间慢慢冲淡一切才是他会选择的做法……更何况他认为如此优秀的绘里香值得更好的存在。
但事情已经发生到了这个地步,眼镜也没有时间去探寻为什么绘里香会认识三这件事——因为已经有人替自己做出了选择——同时也是三自己的选择。
他又一次看向那双似乎从未读懂的眼眸,深邃的黑色中透着一如既往的平淡。三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没有丝毫挽留之色。
——为什么我会想起挽留这个词?明明我…
一声巨响在眼镜脑中轰然炸开,他的思绪变得锋利而迟滞,那个他忽略至今的问题终于在此刻显现——魔鬼蛊惑的代价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当信徒不再存在,身为救世主的自己也会一寸一寸崩解吧。
他是三的“镇痛药”,但药物本身却比病人更先产生了依赖性。
“我…”眼镜艰难地张口,哪怕之前发声过度的咽炎也没有此刻来的困难,他轻轻将手搭在三的手上,注视着三终于透出一点惊讶的黑色眼眸,“抱歉,我…”
原来是这样啊——内山真由笑了,虽然里面毫无半分幸福之色。她握回眼镜的手,轻轻摩挲着。“这样下去,你也成为和我一样的罪人了。”
“抱歉呀,最后还是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幸福。”三苦笑着,看着绘里香还未缓过来的表情,“这个世界总是不让善良的人得偿所愿。”
她轻轻取下自己的紫色吉他,挂在了绘里香的肩上。“但也请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因此得到幸福。”
良久,绘里香依旧没有张口,只是看着对方强塞给自己的这把电吉他,以及人走后还未喝完的半杯黑咖。
又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天空中能看到月亮,但光透不过那扇从不打开的窗帘。
三抿了一口黑咖啡,点开hiscord频道。
“晚上好啊小三!”摩隐的声音依然活力十足。
“晚上好。”真由的回复平稳而礼貌。
“新歌的母带我发过去了,大家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亦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无力感。
“辛苦了,完美。”眼镜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没有人反驳“完美”这个词。因为确实挑不出技术上的毛病。
语音频道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摩隐说:“那今天就到这吧,大家早点睡。”
关闭麦克风,内山真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盏好久没开启过的灯。
“眼镜?”
“怎么了?”对方的回答及时而坚定。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吧?”
“当然。”
内山真由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白气。
亦千最近状态有些不对劲。
按理说没有什么事好担心的——自己最近和摩隐同居了,学业上也没什么问题,February的新曲也在稳步推进中。
想起新曲,她又点开了demo文件。乐声是如此完美而富有吸引力,但亦千依旧觉得不对劲。
作为学院派,她是不会选择“缺失灵魂”这种听起来像是江湖骗子才会选择的说辞,最近三的母带给她的感觉反而是…多了些什么东西。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这种东西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也许这就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吧…这样想起来,三的技术确实是精进了啊。亦千摇了摇头,那她也要更努力才对。
点开聊天软件,发现自己前段时间在音乐方面的收徒消息有了回复,前来加自己好友的用户头像是一把紫色吉他。
“虽然我们学院派不讲究这个,但是还是要问一句——你精进音乐技术的目的是什么?”亦千之前对类似的问题向来嗤之以鼻:技术就是技术,哪还有什么目的?但是自从加入February之后,对于这个问题她有了新的改观。
对方输入文字的提示跳动了好几次,良久才给出回复。
“因为我缺少才华…如果有才华的话,我也不会那么囿于过去的事了。”
才华?这个人也许和小三聊得很来。亦千暗觉好笑,没想到像三这样的奇葩她还能在遇见一个,怀着好奇,她查询着这位新“才华”小姐的简历。
在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
藤原绘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