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丽晶酒店出来,聂天晨和江无炎打车回了住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消化着今天的信息——古德里安教授的“糖衣炮弹”、诺诺那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还有路明非那双红红的眼睛。
回到房间,聂天晨一头栽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你说,昂热到底查到了多少?”他翻了个身,闷声问。
江无炎正靠在床头刷手机,闻言头也没抬:“管他查到多少,反正咱们咬死不说,他能怎么着?总不能拿刀架脖子上吧。”
“那倒也是。”聂天晨叹了口气,“不过明天得给个答复了,去还是不去?”
“去呗。”江无炎把手机一扔,打了个哈欠,“不去怎么接近核心?再说了,那老家伙都开出‘任何要求’了,不薅白不薅。”
聂天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是。那就去。”
“睡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查那个失踪案呢。”江无炎拉过被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很快就没了声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洗漱完毕,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出门。失踪案的事不能拖,虽然卡塞尔那边催得紧,但该查的线索还得查。他们沿着城南的老街一路走,一边翻看手机里收集的资料,一边留心周围的环境。
“这边监控少,失踪的人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这附近。”江无炎指了指前面一条窄巷子。
聂天晨正要接话,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早餐,正从便利店走出来。
是苏晓樯。
他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眼神飘忽,似乎想装作没看见绕路走,又觉得这样太刻意;想上前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默默呢喃:果然……还是尴尬啊。
“怎么了?”江无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难怪呢。”
而此时的苏晓樯,已经抬起头,看到了他们。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聂天晨。
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副难得一见的、写满“尴尬”和“不知所措”的表情上,愣怔之后,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这两年来,她见过太多次聂天晨的笑容了。随和的、温柔的、恰到好处的——那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始终隔着一层纱的笑。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苏晓樯心里那点原本存在的小小尴尬和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赚到了”的愉悦感。
她甚至有点想笑。
“啊勒~”她收起手机,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前,歪着头看着聂天晨,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没想到我们的聂大男神竟然还有这副面孔?哎呀,今天真是让我一饱眼福了。”
聂天晨干咳一声,没接话。
苏晓樯继续进攻,笑容越发灿烂:“怎么啦?送我那么漂亮的烟花,现在见了面反而害羞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笑意丝毫不减:“而且,被拒绝的可是我诶——你干嘛露出这副表情?”
聂天晨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我没害羞。”
“哦?”苏晓樯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耳朵红什么?”
聂天晨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简直就是在自证“我确实害羞了”,手僵在半空中,表情更加微妙了。
苏晓樯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如果仔细看的话,她的耳朵其实也有点红。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看见眼前这个人露出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江无炎这时适时地插了进来,笑嘻嘻地说:“是啊,小天女,你今天是赚大发了。这小子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的表情。”
苏晓樯瞥了江无炎一眼,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收敛了一些笑意,正色道:“对了,听说你们昨天去丽晶酒店面试了?”
聂天晨和江无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嗯,你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苏晓樯看着聂天晨,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我的朋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目光却直直地看着他:“并且,也是我喜欢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晓樯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往前迈了一步,凑近聂天晨的耳边,压低声音说:“而且,你还是个大英雄。”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一丝认真:“这位大英雄要去哪里、或者做什么,我还是想要帮帮忙的。”
她退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轻松的语气:“路明非我也知道他去了。不过我听说——”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道:“最近赵梦华那家伙准备向陈雯雯表白。如果你们这几天就要走的话,劝你们跟他讲一下,准备准备,抢在他前头。”
聂天晨和江无炎同时一愣。
赵梦华……陈雯雯……表白……
两人对视一眼,脑子里同时“嗡”了一声。
完了。
他们完全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们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卧槽。”江无炎小声说了一句。
聂天晨深吸一口气,对苏晓樯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谢谢你,晓樯。这个消息很重要。”
苏晓樯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没事儿,她也算是我的朋友嘛。”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一步,语气变得不容拒绝:“对了,如果需要什么准备和帮忙的话,就来跟我说。”
聂天晨下意识想开口拒绝。
“哎——”苏晓樯竖起一根手指,直接打断了他,“不准拒绝我。”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自己说了啊,我是你最重要的朋友。那我帮我最重要的朋友,有什么不好的?”
她说完,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也带着一丝认真。
聂天晨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苏晓樯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忙去吧。我还要去买奶茶呢。”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聂天晨说了一句:“烟花很好看。虽然你没那个意思,但烟花本身,我很喜欢。”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聂天晨深吸一口气:“走吧,买包子。”
“你耳朵还红着呢。”
“……闭嘴。”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和苏晓樯说话的整个过程中,街对面的一个小巷口,一直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柳淼淼今天本来是出来买早餐的。
她住在附近的小区,每天早上都会来这条街上的那家豆浆店。今天她像往常一样出门,却远远地看到了聂天晨和江无炎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看到了苏晓樯走过去,看到他们说话,看到苏晓樯凑近聂天晨的耳朵,看到聂天晨耳朵变红,看到苏晓樯笑容灿烂地离开——
她什么都看到了。
柳淼淼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心脏跳得很快。
她的心情很复杂。
开心?是的。
那天晚上,她看到苏晓樯和聂天晨拥抱在一起,以为他们在一起了。她以为自己的暗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甚至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她难过了好几天,偷偷哭过两次,还删掉了手机里偷拍聂天晨的照片——虽然删完又后悔了。
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他们没有在一起。
那个拥抱,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的心又活了过来。
但紧接着,难过就涌了上来。
她听到了苏晓樯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们这几天就要走的话”。
走?
聂天晨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柳淼淼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在操场上跑步,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她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隔着整个操场,一眼就看到了他。
从那天起,她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可现在,他要走了。
她甚至没有勇气跟他说一句话,没有勇气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没有勇气——
“小姑娘。”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柳淼淼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从某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又莫名地……蛊惑人心。
“谁?!”她猛地转身,警惕地看向巷子深处。
巷子里很暗,阳光照不进来。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身体如同沙漏一般的……怪物。
它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分开的,中间只有一道细细的“腰”连接着,像是随时会断裂一样。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它的头是倒三角形的,没有鼻子,只有一双细长的、泛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的愿望是什么?”
它开口了,声音和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
柳淼淼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应该尖叫的。她应该逃跑的。
可是她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恐惧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又……又是怪物?”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那个沙漏怪物似乎对她的恐惧毫不在意,只是重复道:“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你只需要付出一个代价。”
柳淼淼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应该拒绝的。她应该转身就跑的。
可是——
“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那个沙漏怪物的绿色眼睛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
“没错。什么愿望都可以。”
柳淼淼深吸一口气,泪水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清晰:
“那我想……我想你能把他带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把聂天晨……带回来。我不想他走。”
沙漏怪物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愕:
“我的天,这姑娘……竟然会喜欢那么个怪物?”
它歪着头看着柳淼淼,那双绿色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这姑娘脑子没问题吗?”
柳淼淼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是紧张地盯着它,等待答案。
沙漏怪物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好吧。”
它说。
“契约成立。”
“我帮你——把他带回来。”
话音落下,那个沙漏形状的怪物开始变化。
它的身体像沙子一样流动、重组、凝聚。灰白色的皮肤变成了深邃的蓝色。细长的四肢从身体里伸展出来,指尖带着锋利的钩爪。原本倒三角形的头部拉长、变形,变成了一只……蝙蝠的头?
几秒钟后,一只巨大的、通体湛蓝的蝙蝠悬停在巷子上空。
“契约已经成立。”
那只蓝色蝙蝠的声音在柳淼淼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严。
“愿望实现之时,我会来取我的代价。”
说完,它振翅高飞,冲上云霄,化作一个蓝色的光点,消失在天际。
柳淼淼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她只知道,她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愿望——
她不想让他走。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