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街道,带来丝丝凉意。
长街两头见不着半个人影,只有不知谁家的狗发出的低沉吠叫,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黑发少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上身只套着一件白衬衫,其中一粒纽扣还扣错了位置,明显是急匆匆跑出来的。
昏暗的路灯下,她的身子骨看着异常单薄。
但手中握着的那把枪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手枪反射着灯光,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钢铁般的光辉。
桃乐丝?
看着一步步靠近的桃乐丝,英格丽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诧异。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先在这里干掉芙萝拉,然后再偷偷潜入桃乐丝的住处,悄无声息地了结桃乐丝的性命。
她没想到桃乐丝居然发现了外边的动静。
她更没想到,在发现动静后,桃乐丝竟然没有跑,反而主动朝她走了过来!
英格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
她一开始之所以没有亲自动手去杀桃乐丝,而是故意放出消息诱导芙萝拉动手,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桃乐丝的死和她有关。
再怎么说桃乐丝也是迷途之镜的命途祭司,迷途之镜的首领知道消息后,肯定会找她麻烦。
以她的实力,绝对扛不住迷途之镜的疯狂报复。
现在桃乐丝主动跑到街上来,她再想掩盖自己是凶手的难度必将成倍增加。
该死!
英格丽的脸色难看起来。
桃乐丝没给她太多抱怨的时间。
在走进灯光里的瞬间,她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划破夜色。
但这一枪并未击中英格丽。
英格丽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子弹还未出膛时,她就已经闪开了角度。
“虽然我不是超凡者……但你以为我会惧怕这种小玩具吗?”
她冷笑起来。
桃乐丝并不回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飞射的子弹擦出一道又一道火光。
英格丽依旧没有被击中,但在子弹的逼迫下,她不得不放开芙萝拉,后退到墙角。
趁着这个间隙,桃乐丝猛扑上前,一把抱住了即将跌倒的芙萝拉。
“芙芙!芙芙!你振作点!”
她急切地呼喊着。
芙萝拉听到了。
她听到了枪声,听到了桃乐丝的呼声,听见了桃乐丝的心跳声。
此时的她,比桃乐丝更加着急。
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眼桃乐丝,她想开口让桃乐丝快跑,但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焦急与绝望化作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涌了出来,滴在桃乐丝的手背上。
手背上的微灼让桃乐丝长出了一口气。
芙萝拉还有意识。
还好,她没有来晚!
桃乐丝伸出手,轻轻拭去芙萝拉眼角的泪痕,声音无比轻柔,像在安抚做噩梦的孩子。
“不用怕,妈妈在,你不会有事的。”
刚才透过窗户看见芙萝拉傻乎乎地朝英格丽走过去时,她第一时间的想法其实是跑路。
但最终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既是出于理性思考做出的决定。
她要是跑了,芙萝拉就死定了,而芙萝拉一死,仅凭她自己,拿什么和英格丽以及那个内鬼斗?
到头来她还是会被杀死,逃跑无非就是让她多苟活一小会儿而已。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她确实打不过英格丽,但身为高维观测者,她知道一个就连芙萝拉本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一旦被揭开,足以逆转大局!
当然,除了理智的算计,促使桃乐丝留下的,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愫。
至于到底是什么情愫……
或许是对芙萝拉的敬佩,或许是对芙萝拉的经历的同情,又或许是在听见芙萝拉卑微地恳求英格丽把她的尸体带走时,心里涌上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桃乐丝自己都没有去细究。
没有时间了。
到头来,她只是单纯地不希望芙萝拉就这样死在这个凄冷的夜晚。
所以,她打开了抽屉。
所以,她从抽屉里取出了手枪。
所以,她从房子里冲了出来!
“呵呵……”
英格丽上下打量着桃乐丝,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叠卡牌,声音里则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还真把芙萝拉当成自己的女儿了啊?”
英格丽倒是完全没有怀疑桃乐丝是在装疯。
那个偷偷找到她,让她除掉桃乐丝的迷途之镜内鬼,只向她提供了桃乐丝的长相、实力和藏身之所,其余一概没提。
所以她压根不知道桃乐丝不仅没有女儿,而且才16岁,实际上比芙萝拉还要小一岁。
既然芙萝拉说桃乐丝是真的疯了,那就当她是疯了吧。
这不碍事。
相反,看着桃乐丝把芙萝拉错认成自己女儿,而芙萝拉也在假扮桃乐丝女儿的过程中对桃乐丝产生了感情……
英格丽变得更加兴奋了。
杀掉两个互相敌视的人,哪有亲手碾碎一对苦命鸳鸯来得更激动人心?
“芙萝拉,你想听听你的桃乐丝妈妈濒死时的惨叫声吗?”
英格丽毫不留情地向芙萝拉倾泻着自己的恶意。
芙萝拉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那冰凉的手就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桃乐丝站了起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牢牢护住芙萝拉。
面对桃乐丝那冰冷的眼神,英格丽完全不以为意。
“贝尔特M1911的弹匣容量是7发,你刚才已经开了6枪,连我的衣角都没擦到。现在枪里只剩最后一颗子弹,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你还有胜算吧?”
她从牌堆里抽出一张卡牌。
卡牌里刻画的灵文散开,她的身后瞬间浮现出数十条交错流动的金色锁链。
桃乐丝就仿佛没看见这些锁链一样。
宿命之枪?
在英格丽疑惑时,桃乐丝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英格丽,你知道为什么芙芙无法完全掌控自己身上的超凡之力吗?”
英格丽一愣。
为什么?
“不是因为她笨。”桃乐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无比空灵,“而是因为……”
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枪。
英格丽立刻紧绷神经,身后的金色锁链加速流动,在她周围形成了一道稀薄的光幕。
她已经摆出了守势。
然而……
枪口并没有指向她。
桃乐丝举起了枪。
桃乐丝将枪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桃乐丝冲着她笑了起来。
英格丽心头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感受绝望吧!”
砰!
枪声惊动了黑夜。
枪声惊起了盘踞在屋檐上的黑鸦。
枪声也惊动了芙萝拉的心湖。
英格丽彻底呆住了。
她看见大片温热的鲜血在眼前轰然炸开,宛如盛放的烟花。
她看见桃乐丝的身体在向后倒去,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居于最古之间的古神、司掌心之命途的心之杯——”
“我将以自己的血肉为祭品,向您祈求【心之匙】的降临,请以【心之匙】开启我的女儿芙芙的宿命吧!”
虚弱的吟唱声在长街上回荡。
这是桃乐丝用生命唱响的挽歌。
一滴滚烫的鲜血,从半空中坠落,吧嗒一声落在芙萝拉的眉心。
何其滚烫。
何其冰寒。
何其痛彻心扉。
咔咔咔——
英格丽听见了门扉缓缓开启的声音。
然后,一股澎湃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潮水般,自芙萝拉的身体深处爆发!
英格丽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了,在浑身是血的桃乐丝身后,无数黏腻的、可怖的红色触须疯狂漫延而出,如同有生命般肆意狂舞。
这一刻,她还嗅到了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