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内,所有矿工愣愣地看着声响处。
方才剧烈的对流已经停止,眼下矿洞重新陷入寂静,唯有源石灯正在头顶明灭不定。
一阵沉寂之后,所有人看到那边出现了一团青色的光。
“踏、踏……”
皮靴跺地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位矿工的耳朵里。
少年抬眼望去,只看到一个身着黑蓝大衣的身影,右手托举着青蓝色火焰,左手拽着一个红衣人的衣领,像拖着死狗一样把它拖过来。
他缓缓站定,扫视一圈,所有矿工都被这位蒙面人震慑住了。
身长七尺,光是身高便需要仰视。
难道说,方才的举动,全部都是他一个人所为?
“我问你们,你们想要什么?”
陈萧骤然发问。
然而,所有矿工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回答。
实际上,身体的疲惫已经让他们无力回答,就连挖矿这个动作,都不过是机械性的重复。
陈萧见矿工们都不说话,便提拉起手中的黑牙帮术士:“这位便是藏在暗处的术士,掌握源石技艺,他来自维多利亚,是一名德拉克。你们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他把术士丢向矿工之中,矿工见状,匆忙躲开,任由术士的身躯被扔到他们中央。
“而现在,我把他解决了,你们获得了自由。”陈萧说,“那你们,是否愿意回报我?”
长久的沉寂。
少年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胸膛中,有一个东西随时都要喷薄而出。
他不知道左肋后边藏着什么,但是他感觉现在这玩意跳动得别样快活。
“回报什么?”不知为何,他骤然开口,随后他匆忙捂住嘴巴。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回答这个蒙面人问题。
“随我一起冲出矿洞,告诉那群黑牙帮的家伙。”陈萧微微一笑,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卡特斯人,总得互相帮衬,不是吗?”
“我愿意!”少年眼神炽烈,握进手中的矿镐。
“我也愿意!”
“早他妈看这些黑牙帮的cs不爽了。”
陈萧满意地看着这个局面。
黑牙帮这些家伙就是一群短视之徒,毕竟一群拾荒者过得都是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一旦获得一些权势和武器,便会变本加厉挥刀向更弱者。
他们自己倒了油,那就怪不得他将其点燃了。
一名身形佝偻的中年卡特斯面色憔悴,忽然开始猛烈咳嗽,险些把肺咳了出来。他看着周围焕发热情的同事,再看着身上缓缓浮现的结晶:
“可是,我们都染上了矿石病,怎么……”
“矿石病?”陈萧手一翻,将火熄灭,旋即从兜里拿出一块宝石,“虽然我没有有办法根治你们,但是至少可以让你们不那么难受。”
“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
风语沙原,矿坑入口。
天空是灰败的铁板,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居民心口,没有一丝光能透下来。
阿米娅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单薄。
几十个人心中积压了数月的不甘,包括方才矿道内部,一股强烈的情绪宛若飓风铺面而来。
陈萧成功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要他们抬起自己的头,为自己而战。
然而这股情绪像滚烫的岩浆,粗暴地灼烧着阿米娅的感知。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仿佛自己也被扔进了那片情绪之海。
她害怕。
阿米娅的小手不受控制地伸出,死死地攥住了身旁暴行的衣角。身体不住发抖。
暴行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她感受到人群的愤怒,但自己却无能为力,只好担心地拽住暴行的衣角。
察觉有人拽着自己,暴行知道那是阿米娅在害怕。
这一个月的同行,她知道这个小小身躯里藏着多么敏锐的情感嗅觉。
但是现在她不能低头看她。陈萧一直认为小孩只有经历适当的磨难才能成长,她原本十分反对,但现在她必须强迫自己忽视阿米娅的恐惧。
哪怕她只有九岁。
理查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飞快的矿镐。
他身后,几十个矿工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矿镐、铁铲磕碰地面的轻响。
他们衣服破烂,脸上沾满煤灰,但眼睛都死死盯着对面。
对面是黑牙帮的管事“独眼”和四个打手。
独眼靠在矿车旁,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
四个打手端着弩,箭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理查,”独眼吐掉嘴里的草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黄黑的牙齿,“带着这帮废物堵在这儿,是想造反?”
理查没说话,只是把矿镐往地上顿了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身后的矿工们也跟着顿了顿手里的工具,声音连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地面。
独眼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抬起枪口,指向理查的胸口:“我数到三,带着你的人滚回矿道里去。不然,老子先送你下去见阎王。”
理查的指节捏得发白,他往前迈了一步,矿镐的尖刃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一。”独眼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一个年轻的矿工从人群里冲出来,举着铁铲挡在理查前面,铲子上的锈迹在风里簌簌往下掉。
“二。”独眼的眼睛眯了起来,枪口微微上抬,对准了年轻矿工的脑袋。
理查突然伸手,把年轻矿工拉到身后,自己迎上了枪口。
他的喉结动了动,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独眼,毫不退让:“今天,要么你滚,要么我们死在这儿。”
风卷着沙粒打在众人的脸上,没人眨眼。
独眼的枪口在抖,理查的矿镐也在抖,两股力量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尖锐得刺耳。
独眼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手指慢慢收紧。
理查的矿镐举了起来,尖刃对准了独眼的喉咙。
“三!”
独眼见状,借力从矿车上起来,嘶声怒吼:“你们怎么敢!!!”
他拉开枪栓,上膛,对准理查:“就凭你们这群废物,连弩都没有,拿着一堆破镐子就像过来杀我?!”
理查面上依旧没有表情。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缓缓上前一步,胸口堵住枪口:“把我的弟兄们还回来。”
独眼嘴唇微动:“你们……你们……”
他握着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昨日还醉生梦死服从命运的矿工,今天忽然变了性似的,好像有一位救世主告诉他们,上吧,后面有我给你兜底。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忽然,打手好像听到什么似的,缓缓转身:“老大,矿道里面,好像有声音……”
独眼不敢转头。矿道里面有四个干事,还有一位掌握源石技艺的术士大人坐镇。
就算这群矿工翻了天,只要术士大人还在,只要抑制剂还在,这群得了矿石病的废物谁敢造次?
“慌什么!里面有大人在……”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便从矿道深处传来,伴随着某种重物滚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物件从矿道口飞了出来,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扬起一片尘土,最后撞在了独眼的靴尖上,停了下来。
独眼下意识地低下头。
独眼低下头,却清晰地看到了满地血迹,以及……
龙三的头颅。
“什么?!”他心神大震,但是手上又不敢松开手枪。
他握着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想开枪打死面前的理查,但手指却像灌了铅一样僵硬。
“啊——!!!”
一声声怒吼从矿道里传出,紧接着是无数杂乱的脚步声,仿佛决堤的洪水,正朝着这个出口疯狂涌来。
独眼转过头看去,然后,他看到了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矿工们像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手里挥舞着矿镐、铁铲、甚至是磨尖的钢筋,咆哮着冲出了狭窄的巷道。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群唯唯诺诺、佝偻着背的奴隶。
陈萧抑制了他们的矿石病,更像是一把钥匙,借此打开了囚禁他们灵魂的牢笼。
此刻,他们体内积压了数月的痛苦、屈辱和绝望,全部化作了挥向黑牙帮的拳头。
“杀光黑牙帮的狗!”
理查将手中的矿镐高高举起,像一柄死神的镰刀。
他的眼里终于有了感情,嘴唇微微颤抖。
独眼彻底慌了。
他引以为傲的手枪,在面对单个目标时是死神,但在面对这股汹涌的人潮时,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开火!给我开火!”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剩下的三个打手终于反应过来,慌乱地举起手中的弩箭。
“嗖!嗖!”
几支弩箭瞬间贯穿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矿工的身体。
然而,没有人停下。
倒下的矿工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了旁边打手的腿,死死地拖住了他。
“你们都疯了吗?!”独眼被涌上来的人群包围,“你们还想不想控制矿石病???”
“说这么多,搞得你们有解药似的。”一道陌生、且充满戏谑的声音传来,“说了这么多,还不是变成了别得国家的野犬,要不我替你吠两声?”
独眼惊恐转头,便瞧见一个带着兜帽的家伙从人群中走出,手上还拿着一块淡蓝色晶石。
“世界上只有一种奇迹,那就是人的自由意志。”陈萧蹲下来,看着独眼的眼睛,“而如何唤醒奇迹,是一个很难的命题。”
“感谢你,帮我做好的前置条件,让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答案。”
“你是……谁……”独眼咬牙道。
“我来自巴别塔,你可以称呼我为博士。”陈萧笑道,同时转头对阿米娅道,“小兔子,你学会了吗?感受别人的情绪,将情绪化作自己的武器。”
阿米娅怔怔地看着陈萧,他背靠着阳光,强烈的光线让她看不清楚。
暴行无奈摇头:“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装什么……”
独眼死死盯着陈萧,想要有所动作,但是却被理查和另一名壮汉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吃了好几口沙子:“维多利亚会注意到这里。”
“是吗?”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清水滴入滚油,让这片血腥的战场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独眼艰难地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到一位女性缓步走来。
她有着一头如月光般纯净的粉白色长发,仿佛自带光晕。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裙,与周围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她身上没有丝毫的柔弱,反而散发着一种如同神明俯瞰众生般的悲悯。
特蕾西娅。
萨卡兹的魔王、六英雄之一、卡兹戴尔军事wei员会创始人之一,巴别塔组织的创立者、最高领袖……
种种称号全部汇聚在这样一个女子身上,你或许会疑惑,但等到你看到她时,一切疑惑都将烟消云散。
但即便如此,独眼还是非常疑惑。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没有看那些被吓傻的打手,她的目光温柔地扫过那些仍在剧烈喘息的矿工们,最后落在了被按在地上的独眼身上。
“维多利亚会注意到这里。”独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哑地重复道,“你们……你们这是在向整个维多利亚宣战!”
“维多利亚……”特蕾西娅轻声重复着这个词,“一个伟大的名字,不是吗?它代表着秩序、文明与荣耀。但当它的手伸得太长,长到想要扼住每一个生命的咽喉时,它就不再是荣耀,而是枷锁。”
她缓缓蹲下身,与独眼平视。那双粉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他灵魂深处所有的恐惧与卑劣。
“你口口声声说维多利亚,可你真的在乎过它吗?”特蕾西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不是菲林,你不是德拉克,你甚至不是阿斯兰,你明明是一名卡特斯,却自愿成为它的一条狗,一条被它用金钱和权力喂养大,然后被扔到这片荒漠里,替它啃食弱者血肉的野犬。你狐假虎威,将维多利亚的威名当作你欺压同胞的棍棒。”
独眼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错了,先生。”特蕾西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我们不是在向维多利亚宣战。”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独眼脸上沾着的一粒沙石,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犯错的孩子。
“我们只是在清理门户。”
“萨卡兹的家园,不养维多利亚的走狗。”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不再看独眼一眼,仿佛他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转向陈萧,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博士,感谢你付出的一切。”
陈萧也笑了,他晃了晃手中的淡蓝色晶石。
“不,殿下。是您来得正好。”陈萧摊开手,语气轻松,“我的巡游需要一个收尾,而我发现了这里……”
“我看过她传回的任务简报了。”特雷西娅微笑道,“这是一处天然的研究站,不是吗?隐秘、安全,我会让wei员会派遣安保势力驻守于此,您可以放心地研究。”
“那作为交换?”
“我们不需要交换,博士。”特雷西娅微笑道,“这是我们的诚意,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流没有隔阂。”
陈萧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阿米娅身上。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黑牙帮的奴隶,也不是雷姆必拓的弃子。”
“他们是巴别塔的同胞。”
特蕾西娅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将目光投向远方,投向这片被战火与苦难蹂躏的大地。
“巴别塔……”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愿它真能成为一座通天之塔,让所有被遗弃的灵魂,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风沙再次吹起,但这一次,风里不再只有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