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因为你的行为而怪过你”
这是科沃托尔在自己的昔日友人复生时所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如果换做人类,这时候恐怕已经要跪下来道歉了———但他只是杵在那里,说不出些什么
——————
当雷加站在隐敝的山口俯瞰整座城市时,他可以看到沿着铁墙蔓延的无边无际的黑色帐篷,里面的士兵早已经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别的闪闪发光的事物和堆起来的大桶
那些矮人留下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他思考了一个晚上,从睡梦到现实世界
他梦到了一个东西,与他过去那水中的旧时生活完全不同的,诡异的事物所有的,无论是自己眼睛里看见的,还是自己所感觉到的那些事物的轮廓都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仅剩下黑暗,黑暗,黑暗,没有名字的怪异的黑暗-----如果只是单调的虚无,又或在黑暗中潜藏着什么,亦或者只是完全包覆一切的黑暗,他并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那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怪异是完全不同的事物
完全不同
人类亦或其他智慧生命都有一个特点
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身体构造,当他们想到可以让自己心安的事物时,便能在恐怖的环境中得到保证,就像宗教的信众和他们心中的神明一般
好似偶像和崇拜偶像的人只要心里怀着那样的想法,就不会那么害怕,就像神在他们身边一样。
可他从没梦到过那种东西。至少他在自己很长的人生中,他从没梦到过那样的东西。
当一样事物能够超越你的信仰,你自己心中的偶像,跨过这些过程,让你感到一种直接的恐怖,这种感觉会让你的安全感瞬间丧失,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感。
人类会本能的产生恐惧,你会害怕,会有一种鸡皮疙瘩和汗毛同时竖起的刺挠感,从你的身体的每个部位涌到你的胸口,接着冲进你的神经,让你的眼睛和鼻子充满压力,你会试图用别的方式来缓解这种压力,但内容只会变得更加离奇,恐怖
而且他会试着主动靠近你,其他动物也会害怕,他们在梦中会奔跑,蹬腿,用他们的方式来反抗,但那不是反抗,那只是逃避。
而他并不是害怕
他感到恼怒
在那个声音所展现出的画面中,焦土城的人们被强制充军,所有人全部进入备战,来迎接在数日之后会到来的星之子与天狗的军团
大量的武器会被尽数投放
包括那些从未被使用的,古代时期遗留下来的产物
他会站在燃烧着的整座城市当中,在城市的背后长出巨大的活着的山峦
阿尔达米尔会踩着数万人的尸骸
去毁灭它的敌人
直冲灵鸦山而去,然后在巨大的光与爆鸣声中,可能会消失在尘埃里
世间的力量与实际不足以压制水兽神,反过来是水兽神令这些力量可以成为现实的框架---
---但很巧合的是,从人类的思想亦或是从这些世界中所诞生的奇迹的生命们同样拥有这样的基准
这是蒂奥尼斯的恩赐,于是,阿尔达米尔会被击败
它必败
而他自己呢,摩拉安扎雷加,名不副实之王
他会在充满烈焰和风暴的竞技场中迎战最强大的战士们,竭尽所能的用出嚎叫之道的每一丝每一毫,接着倒在星之子的手下,在这时,黑暗会从身体中涌出,然后让整个世界变回最初的样子。
而这是那股力量在命令他所做的事情
但很不巧的是
梦境里的那个东西所描述出的是他最开始的预案,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失败的征兆
这就导致雷加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羞辱,黑暗视他于无物,于是
他并没有感到害怕,而是摘下了面具,在梦中把所有源自于黑暗的恐惧全部用他的方式还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废除了所有的法案,所有能造成痛苦的法案
人们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活着
活着
没错
活着
所以什么样才算是活着呢?
当他走到封存着阿尔达米尔的空间时,如山峦般巨大的生物比原先甚至放大了一倍不止,一群水兽在它身上衡量着它的尺寸
原先的铸造厂容不下这头怪物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位于竞技场之下的巨大空间,这里是过去矮人们熔炼大量矿物时堆砌炉渣的地方,为了长时间使用,因此地下的范围广泛到可以让这头怪物尽情的伸展四肢,甚至行走一圈有余
只是他自己非常清楚建立起这个大坑的矮人没有在这干多久活就作鸟兽散了。
“547米,背脊最高处167米,外壳金属含量47%~52%,能量读数和流速很不稳定,而且周围铠甲形成的结界正在出现松动”
那个原先跟在他身后的法师正在引导庞大的,由过去各种事件所产生的痛苦能量流灌注到那些祾焹钢铠甲之中
它们被嚎叫的力量引导,聚合,变成一种深紫色的,液态的物质
缓慢的流动,然后渗入那些巨大的,青铜色的铠甲当中。
阿尔达米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毫无疑问,那些铠甲进一步的变动让它不舒服
”如果照当前的情况继续持续,大概需要四个小时就能剥离他身上所有的铠甲,但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
雷加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阿尔达米尔的体内发现了堆积起来的能量,因为那些祾焹钢的性质,这些力量已经被压缩囤积了数百年之久,一旦完全解放.....”
“从乐观的角度来说阿尔达米尔会迅速回收这些能量,但这股能量在外放到吸收中间的过程会迅速扩散至整个城市范围,即使我们假设这个能量过程仅仅只持续一纳秒,在空气中也会形成延时魔力现象,那样的话....”
法师周围脚下的矿渣瞬间被压出了巨大的坑,原本大块的矿渣被压成了齑粉,只有她自己脚下站着的位置没变,好似在木桩上抬着一只脚的海鸟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从她身上传来,以至于小麦色的皮肤和银色的头发瞬间被汗侵湿,她的法杖也因为不断抽搐的手而颤抖
雷加没有看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最好把话说的简明易懂一些”
雷加没有看她,也没有低头,更没有做什么动作,只是一根触须上密密麻麻的斑纹和奇怪的符号在暗处发着蓝光。
但即使只是这样,就让她瞬间恐惧到语无伦次,大脑里原本排列整齐的想法被打得一团乱麻,接下来要做什么?反抗还是稳住身形,她不知道,她感觉刚刚自己离死亡仅差一步之遥
他只是看着巨大的山神,然后随口低语了一句。
“所以是什么呢?”
“铠甲一旦解除,会有一大股火焰直接覆盖整座焦土城,在空气中持续的温度足以迅速溶解铁墙,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是不可能的。”
雷加的一只眼看着她
“你一开始就可以把这些话说的更简单。”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每一个人都害怕他,没有人真正忠诚于他,这是事实
他们害怕他,因为他是雷加,他是怪物,他是那些水兽,他是一个在这个故事当中出现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生命形式的一部分。
所以自己从一开始所做的一切都是失败的,包括那些侵染者其实也是这样
“现在你要做的事情是延缓这个过程,把它调小,改变流量,让这个东西尽可能的延缓到明天,后天,我们现在一点也不着急做这些事情。”
“您打算做什么?”
“完成一件命运不想让我做到的事”
它吐出一个短语,地面上升起一个六边形的巨大立柱
“在天狗们尚未到来之前,任何想留在这座城市里面的人,或者想要跟他们打一场的都可以留下来,去发布这样的命令,然后让他们做好备战——驱走所有的商队,赶走那些平民,放掉所有奴隶”
其他人都没有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
“所以我的语言是不可理解的吗?”
“并不是……但是……这么做没有意义啊”
雷加没有说别的,他只是走到旁边,用手搭在了那庞然大物坚固如山的甲壳上,可以感觉到就像是在抚摸着一片不可挪动的山峦,厚重的,仿佛来自于大地最深处的能量在这头巨物的身体表面流淌着
这样的力量是危险的,一旦被激发出来,就会爆发出惊人的破坏
“这是个你很难理解,但是我想我应该能说清楚的事————这座城市本身就没有意义。”
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刻正是转折的重点
“从最初到现在,这里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否有我存在,亦或没有我存在,他们都会发生比我所做更极端的行径————我就是在等,等待那个结局的到来。”
“所有的事物对于那些浅显的能够直接感受到的痛苦是最有反馈的,所以他们会同情那些受到暴力,亦或者惨遭虐待的人,我收集这样的能量并不是因为我想要去这么做,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能够解放阿尔达米尔身上的铠甲”
我真想举办狩猎场,这里所有的侵染者可以在两天之内杀光任何在这座城市活着的普通人,对于我而言,长着耳朵和不长耳朵的陆地行走动物之间是没有区别的。”
它转过头,面具下的眼睛因为看到光亮而收缩
“但是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的想法而改变他的想法,某些世界之外的东西同样也是这么想的”
“我看到了那样的事物。”
“你们所有人都是战士,是从那些竞技场里出来的,但现在你们要用你们在竞技场里所得到的事物,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活着。
在他说出那一段根本没办法用语言辨明的话语时,地表上所有木桩上插着的头颅都纷纷飞了起来,然后在一阵阵激烈的光芒中,他们落到地上变成了完整的人。
而他们的精神似乎还停留在被斩首前的一瞬间,当他们在人群中惊骇的大叫起来,并检查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时,雷加只是站在大地下的最深处
“去吧,去做你们该做的,去做你们本来该做的,这个无聊的城市过家家要结束了”
他把自己的兜帽彻底的撕了下来,甩到一边,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那些从未真正敢正视雷加的人都被吓到魂不守舍,有人更是直接晕了过去,但雷加没有任何表情,他正在看
他看到了意象所形成的画面,残酷的画面,伟大的画面,在天堂之上的风暴中,众神正在期许什么,所有的事物和所有的呼吸声,形成了生命的本质
活着
是的,活着
活着是有意义的
他从未去认同过船王的任何想法,无论是他对世界万物的态度,亦或他是对其他人的态度,但不知为何,他至少知道他有一点说的是对的
那是在很久以前,他于一场大宴会中所说的
“当你真正明白生命的本质是何物,你知道人们会怎么样去为了活着而做出那些努力时,你不会再去用那种荒谬的,果断的想法去审视你面前的活物。”
至少雷加认可了这句话
只有法师留在原地,其他人在得到这样的命令的一瞬间就知道该怎么做,于是纷纷作鸟兽散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减缓了能量的流动,把它拉长到了一个足够合适的长度,接着质问着雷加
“你在幕后害死了无数人,但你现在却突然发善心?”
“他们死不死不是你说了算的”
雷加转过身来,这种强烈的紧张感再一次灌注在了法师的内心深处,但这一刻她的勇气战胜了恐惧
当然一并出现的还有疑惑
“不信就自己去看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没有人想循着黑暗去做不属于他们自己的事,当你在一场噩梦中所看到了自己未来被既定好的结局,看到了那些事物时,你不会想循着他们的轨迹前进的。”
他抬起头,看向山洞上所映照的
“反抗这种既定的现实是所有生物必然的宿命”
蓝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