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道夫败北了。
那是它迈向世界的第一步——美国的圣路易斯雷锦标赛。
在七匹马参加的角逐中,它仅位列第六。
冠军是亚历克斯·索利斯策骑的达哈尔。
败因何在?
许多报道分析称是由于草地差异。
这种不利因素确实存在,但鲁道夫并非因此而败。
日本马场与欧美马场的状态确实大相径庭。
日本马场的草皮修剪得很短,地面坚硬且平整。
这种场地虽然利于跑出好成绩,但对马腿的负担极重。
相比之下,欧洲马场的草地深厚且土质松软。
场地几乎不怎么平整,凹凸不平,显得野性十足。
而美国的马场介于两者之间,比欧洲更接近日本,且软硬适中。
只要适应了,对马来说是非常好跑的。
特别是鲁道夫参赛的加利福尼亚州,由于几乎不下雨,全靠人工洒水来维护,因此可以根据需要打造出理想的场地。
在深厚松软的场地上,沿用日本马场的跑法是行不通的。
马必须学会适应这种场地的发力方式。
日本马习惯了本国场地,远征欧美时自然需要一些练习。
不过,聪明的马只要跑上几圈就能立刻领悟。
身体会告诉它,如果照搬日本那一套是行不通的,从而它会自发地改变跑法。
鲁道夫正是如此。
从三月十三日踏上美国土地,到三月二十九日正式开赛,它在半个月的练习中已经完全掌握了圣雅尼塔的马场特性。
因此,在圣路易斯雷锦标赛中,直到意外发生前,它的跑法没有任何问题。
它绝不是因为草地差异而输掉的。
那是一场事故。
无论多么伟大的名马,在意外面前都无能为力。
鲁道夫若是……哪怕不是巅峰状态,只要能以普通状态参赛就好。
我不禁这样想。
果真如此,圣路易斯雷锦标本该是手到擒来。
可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这就是赛马。
无论多么一流的赛马也无法战胜意外。
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接受。
在胜负的世界里,“如果”和“要是”是行不通的,赛马亦然。
我明白,我们拥有的只有现实。
导致鲁道夫落败的直接原因是意外,但我认为根本问题在于远征海外的方式。
欧美与日本的区别不仅在于草地和场地,饲料的喂法也不同。
日本会将草切碎,加入碾压过的燕麦和水搅拌,简单说就像是喂“稀饭”。
而欧美则是直接喂原材。
燕麦就是整粒坚硬的燕麦;干草也不切,整捆让马随心所欲地吃;玉米也只是粗糙地掰成两半。
马就那样嘎吱嘎吱地嚼着这些坚硬的东西。
长期吃稀饭的马,牙齿构造都会变得不同吧。
我觉得日本的做法有些过分保护了。
所以,在鲁道夫远征时,我曾向和田马主建议,最好尽早让它适应美国的饲料。
象征牧场一向有着能虚心接受我们这些见过世面的人的意见,并迅速付诸实践的灵活姿态。
其它的差异更是不胜枚举。
赛马在各国看似大同小异,实则细节处千差万别。
尤其是日本与外国交流较少,即便是提前收集信息、了解赛程的人,真到了地方也难免会感到手足无措。
即便有过几次远征经验,自以为有所了解,但真到了赛场,受当时状态的影响,结果不如人意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因此,为了充分发挥马的实力,不能只给一次机会,必须长期驻扎,给予多次尝试的空间。
如果只是短期间参加一场比赛输了就判定不行,马也太可怜了。
虽然涉及费用等问题,但理想的情况是尽早出发,在国外待上一年,沉下心来参加多场比赛。
这样一来,日本赛马获胜的机会才会大大增加。
再次回首那场比赛。
圣雅尼塔赛马场。
圣路易斯雷锦标赛的闸门开启,鲁道夫轻快地冲了出去。
它从赛道外侧的后直道顺坡而下。
绕过第一、二弯道,就在经过第一圈终点柱前,意外发生了。
鲁道夫的步法节奏突然乱了。
那一瞬间,我在鞍上感受到了鲁道夫左前腿袭来的剧痛。
那并不是身体倾斜那种夸张的动作,外行恐怕看不出来。
步法的紊乱程度并没有达到骨折时的那种异样感,凭借经验,我判断那是骨折前兆。
那一刻我曾想过放弃比赛,但鲁道夫虽然每一步的节奏都乱了,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多么坚韧的精神力,它是不折不扣的纯血马。
鲁道夫本是一匹“公事公办”的马。
它知道只要赢了就好,从不挥霍体力。
只要在终点前超越前方的马,它就绝不再多出一分力。
在比赛中,它有放松游刃的时候,也有拼命搏杀的时候。
在我还没摸透它的性格前,我常在比赛中和它产生分歧。
我发出“走吧”的信号,它却一脸淡定地回我“还早着呢”;等我觉得还不到时候,它却已经自发加速。
我只能慌忙对前面的骑手大喊:“让开!”
可是,在圣雅尼塔,它只是在拼命地奔跑。
即使拖着剧痛的腿,也从未想过放弃。
起初,我想鲁道夫自己也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半信半疑地跑着。
我也曾在比赛中遇到过类似的异常感,有些情况跑着跑着就能恢复。
于是我任由鲁道夫跑完后直道,观察它的情况。
虽然没有了原本的节奏,但步法还算正常。
“鲁道夫,你还能行吗?”
我陷入了纠结。
在鲁道夫背上,我无数次低头看向它的左前腿。
这可是鲁道夫啊,或许能行呢?
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
在这条赛道上,从第三弯道开始便进入决定胜负的关键点。
总之,过了后直道,从进入第三弯道前,我试着再次催促。
但在绕过第四弯道时,鲁道夫终于传达出了“不想再跑了”的信号。
我心领神会,所以没有挥动马鞭。
即便如此,鲁道夫还是倾尽所有跑到了最后。
终点到了。
这是它生命中第一次品尝到身后只剩下一匹马的滋味。
冲线后,鲁道夫拖着左前腿,用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走着。
坐在它背上的我,心都要碎了。
离开圣雅尼塔回日本时,我比鲁道夫先走一步。
在去机场前,为了向可能许久无法见面的鲁道夫道别,我去了它的马厩。
带去的见面礼是它最喜欢的美国胡萝卜。
为了治疗,它的左腿正包裹着冰块冷敷。
即使这样,它见到我后还是把口鼻凑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它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水。
“鲁道夫啊……”
话一出口,我的喉咙深处便一阵酸痛,视线模糊了。
相处近三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眼神如此寂寥、模样如此凄惨的鲁道夫。
鲁道夫从我手中夺过红色的胡萝卜,嘎吱嘎吱地嚼着,三条腿支撑着身体。
“对不起啊,鲁道夫。”
我哭了,泪水夺眶而出。
让日本超一流的它去成为世界名马,这不过是人类的私欲,却让它陷入了如此境地。
但或许,这也是身为诞生于日本赛马界——一个总是落后于世界一流水平的环境——中的最强纯血马,鲁道夫所背负的宿命吧。
“鲁道夫啊。”
我眨了眨眼,忍住眼泪。
“总之,一定要尽早回日本啊。”
那一刻,我心中并没有想让鲁道夫雪耻的念头。
我只希望它能回到日本,回到出生地日高,期待着它能培育出继承其伟业的、强大的后代。
我不希望鲁道夫再去参加那些时刻伴随着事故危险的残酷比赛了。
我与鲁道夫的战斗结束了。
九月二十七日,和田马主正式宣布了鲁道夫退役的消息。
虽然早有预料,但那一刻,寂寥感依然传遍了全身。
不过,我心中已经燃起了新一轮战斗的斗志。
或许像鲁道夫这样的马再也不会出现了。
即便如此,我依然期盼着能有与鲁道夫比肩、甚至超越它的马出现。
虽然不及鲁道夫,但此时此刻,依然有许多纯血马背负着我,或是在我眼前飞驰而过。
作为一名骑手,我永远会被那些能激发出马儿潜力并赢取胜利的事物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