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六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再睡五分钟。
“哥哥。”
有人在叫我。
“哥哥——起床了——”
声音近在咫尺。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到一张脸正凑在我面前,距离大概不到二十厘米。
“哇啊!”
我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啊!”我捂着后脑勺,瞪着眼前的人。
星玥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笑眯眯地看着我。
“叫你起床啊。”
“你不会敲门吗?”
“我敲了,你没应。”她理直气壮,“而且你的门没锁。”
“……下次我会锁的。”
“锁了我也能找到钥匙。”她把锅铲在我面前晃了晃,“快起来,早饭做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十五分。
“周六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因为今天要去超市啊。你不是说想吃火锅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想了想,好像三天前确实随口提了一句“天冷了适合吃火锅”。
“我只是随便说说……”
“我当真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十五分钟内不下来,我就把你的那份吃掉。”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揉了揉还在疼的后脑勺。
七点十五分。
周六。
沈星玥这个人,平时上学都要赖到最后一刻才起床。一到周末反而精神百倍,好像她的生物钟是专门跟我作对的。
我叹了口气,掀开被子。
2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飘着紫菜蛋花汤的香气。
餐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碟煎蛋、一碟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碟腐乳。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坐下来,夹了一块煎蛋。
“睡不着。”星玥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碗,“想着今天要做什么,就醒了。”
“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才睡了八个小时。”
“够了。”她喝了一口汤,“哥哥你才是,别老是熬夜看手机。”
“我没看手机。”
“那你在干嘛?”
“看书。”
“看到几点?”
“……十二点。”
“那不就是熬夜嘛。”她皱了皱鼻子,“下次我十点钟去你房间收手机和书。”
“你又不是我妈。”
“我是你妹妹,我有责任监督你的健康。”
这话听起来逻辑有点问题,但我懒得反驳。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母亲从书店那边打来电话,说今天有几个供应商要来送货,她要留在店里,让我们自己解决午饭和晚饭。
“没问题!”星玥对着手机大声说,“晚饭我来做!”
“你悠着点。”我小声说。
“你等着瞧吧。”她挂断电话,朝我扬了扬下巴,“今天给你露一手。”
3
超市在离家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
出门的时候,星玥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放下来,别着她那枚标志性的星形发夹。
“你穿成这样去超市?”我问。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夸张。”
“哪里夸张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很正常啊。”
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跟她站在一起,画风确实不太一样。
算了。
十月的临海市,白天温度适中,不冷不热。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星玥走在我左边,偶尔会不自觉地靠近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臂。
“你往那边一点。”我说。
“为什么?”
“太近了。”
“哪里近了?”她反而又靠近了一点,“我们之间至少还有五厘米呢。”
“……随你吧。”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星玥突然停下来。
“哥哥,我想喝奶茶。”
“你刚才不是喝了牛奶吗?”
“牛奶是牛奶,奶茶是奶茶。”她拉着我的袖子,“买一杯嘛,我请你。”
“那你请吧。”
“……我说的是你请我。”
“你刚才说‘我请你’。”
“我说的是‘我请你喝’,意思是你买给我。”
“你的语文是谁教的?”
“哥哥教的。”她眨了眨眼。
我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前。
“一杯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
“你每次都喝这个。”
星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礼貌性微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的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哥哥记性真好。”
“只是因为你每次都点一样的,想不记住都难。”
“那你也记住别的了吗?”她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比如我最喜欢的颜色?”
“蓝色。”
“最喜欢的动物?”
“猫。”
“最喜欢的季节?”
“秋天。”
星玥停住脚步,看着我。
“……干嘛?”我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奶茶,“就是觉得……哥哥比我想象的要了解我。”
“废话,你是我妹妹。”
“嗯。”她的声音很轻,“我是你妹妹。”
然后她加快脚步,走到了我前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有点奇怪。
但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4
超市里人不多。
星玥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偶尔往车里扔一些需要的东西。
“火锅底料要什么味的?”她站在调料区,左右手各拿一包。
“都行。”
“那就鸳鸯锅吧。一半辣一半不辣。”
“你不是不吃辣吗?”
“你不是吃吗?”她回头看我,“我可以吃不辣的那边。”
“……那你问什么。”
“就是想让你有参与感。”
她挑了底料,又跑去蔬菜区,认真地挑选白菜、金针菇、莲藕和土豆。我在后面推着车,看着她的侧脸。
认真挑菜的沈星玥,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很轻松”的类型,笑嘻嘻的,好像永远没有烦恼。但挑菜的时候,她会皱着眉头,拿起来又放下,反复比较,像个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
“哥哥,你看这个莲藕新不新鲜?”
“……我又不会看。”
“那你帮我拿着这个。”她把一颗大白菜塞到我怀里,自己蹲下来研究莲藕。
我抱着白菜站在过道中间,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个男生怎么连菜都不会挑”。
我决定不跟她的眼神对视。
最后星玥挑了一堆东西,购物车装得满满当当。结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准备付款,被我用胳膊挡了一下。
“我来吧。”
“可是是我要做的……”
“你做饭,我付钱。”我说,“公平。”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争辩,乖乖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走出超市的时候,她突然说:“哥哥,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平时你都不会主动付钱的。”
“……我平时也付。”
“上个月你欠我三十二块五毛,到现在还没还。”
“……”
“不过不用还了。”她拎着购物袋往前走,“就当是今天的菜钱。”
我拎着两个大袋子跟在后面,心想:三十二块五毛换一顿火锅,好像也不亏。
5
晚饭是星玥一个人做的。
我本来想帮忙,被她推出了厨房。
“你去看电视。这里交给我。”
“你会用刀吗?”
“哥哥,我十五岁了。”
“十五岁也有可能切到手。”
“那就切到呗,又不会死。”她把我推到客厅,关上了厨房的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锅铲声,心里有点不踏实。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厨房门打开了。
“可以吃了!”
餐桌上摆着一个鸳鸯锅,红汤和白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围摆满了各种食材——切得不太均匀的肉片、大小不一的蔬菜、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和丸子。
“怎么样?”星玥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
“看起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吃的意思。”
她瘪了瘪嘴,显然对这个评价不满意。
我夹了一片肉放进红汤里涮了几秒,塞进嘴里。
有点辣。肉切得厚薄不一,有的地方老了,有的地方刚好。
“好吃吗?”她盯着我。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坐下来开始往自己那边的白汤里下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不是说‘给我露一手’吗?火锅不算‘露一手’吧。”
“怎么不算?”她夹起一颗丸子,“我把所有东西都洗好切好摆好了,这还不算?”
“火锅的难度在于锅底。”
“锅底是超市买的。”
“……那你的贡献是什么?”
“我把它们组合在一起了。”她理直气壮,“这叫‘策划’和‘统筹’。”
我被她的逻辑打败了,只好继续吃。
不过说实话,虽然火锅本身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有人愿意花一下午的时间准备,陪你吃一顿饭,这件事本身,可能比火锅的味道更重要。
当然,这种话我不会说出来。
说出来她肯定会得意一整天。
6
吃完饭后,星玥收拾碗筷,我负责洗碗。
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星玥站在我旁边擦碗。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她的胳膊偶尔会碰到我的胳膊,每次碰到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靠回来。
“哥哥。”
“嗯。”
“下周家长会,你真的不来吗?”
“我不是说了吗,让妈去你那边。”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我们班主任说要跟每个家长单独谈话。如果妈不来,就没人去了。”
“那你就跟老师说家长没空。”
“但是……”
“星玥。”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你又不是那种会被老师找麻烦的学生。成绩好,不惹事,老师找你家长能说什么?”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
“还是说,”我顿了顿,“你有别的原因?”
“没有。”她很快地回答,然后抬起头,笑了笑,“就是觉得……如果妈来我这边,你那边就没人了。”
“我一个人没问题。”
“嗯。”
她接过我洗好的盘子,用抹布仔细地擦干,一个一个叠好放进碗柜里。
“哥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以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洗碗海绵,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到底在谢什么。
沈星玥这个人,有时候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但那些话里,总有一些东西让我觉得……
她说的不是“今天”,而是“每一天”。
不是“这件事”,而是“所有的事”。
我把海绵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
算了,想太多也没用。
反正她是我的妹妹。
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