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一的早晨总是格外漫长。
不是因为课程难熬——数学和英语连堂确实让人提不起劲,但真正让人疲惫的是那种“又要开始一周了”的无力感。
我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天空。秋天的云很高很淡,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花糖,慢悠悠地从东边飘向西边。
“沈星夜。”
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到。”我懒洋洋地举手。
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点名。
这就是座位靠后的好处。只要你不打呼噜、不玩手机、不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老师基本上不会注意到你的存在。
——当然,前提是你旁边坐的不是一个“会被所有人注意到”的人。
“林晓音。”
“到。”
声音从我右侧传来,不大不小,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冷淡。
我余光扫了一眼。
林晓音正端端正正地坐着,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黑色长发披在肩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她大概是我见过最不适合“邻座”这个位置的人。
不是因为她不好相处——好吧,她确实不太好相处,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自从运动会之后,几乎半个年级的人都在讨论她。
“听说了吗?林晓音初中不是本地的。”
“她小学好像练过田径,所以跑得快。”
“你们觉得她跟照学姐谁更好看?”
诸如此类。
每次听到这种对话,我都会默默地想:你们就不能在当事人不在场的时候聊吗?
但转念一想,我们班的座位是固定的,林晓音本人就坐在那里,这些人还当着她的面聊——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勇气。
不过林晓音本人的反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既不生气,也不害羞,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就好像那些人讨论的不是她一样。
这种“完全不在意”的姿态,反而让她的人气更高了。
人类的心理真是奇妙。
2
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
前排的女生聚在一起讨论周末看的电视剧,后排的男生在用手机联机打游戏,有人跑去小卖部买面包,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我正准备拿出下节课的语文课本,余光注意到林晓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耳机盒。
她戴上耳机,把头发拨到耳后,然后——
嘴角微微上扬了零点几毫米。
不,不是微笑。
更像是……期待?
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林晓音解锁手机,打开了一个视频App。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屏幕内容,但我能听到从耳机里漏出来的一点点声音。
是笑声。
不是普通的笑声,是那种罐头笑声——就是综艺节目里常用的那种“哈哈哈哈”的配音。
她在看搞笑综艺?
那个看起来冷冰冰、好像对全世界都不感兴趣的林晓音,在课间看搞笑综艺?
这个反差让我愣了一下。
也许是我的视线太过明显,林晓音突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
“……干嘛?”她摘下一边耳机,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没什么。”我迅速把目光移回自己的桌面,“只是觉得你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
她没有回答,重新戴上了耳机。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可能是光线问题。
3
第二节课是语文。
老实说,语文课对我来说不算煎熬。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讲课不紧不慢,偶尔会扯一些跟课文无关的闲话,比如他年轻时候的旅行经历。
我挺喜欢听这些的。
不是因为内容有多精彩,而是因为这些故事让我想起母亲书店里的那些游记。世界很大,而我现在还困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这种认知会让人产生一种“想要出去走走”的冲动。
当然,冲动归冲动,现实归现实。
“沈星夜,你来翻译这段。”
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古文段落。
“……意思是,山石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人,有的像兽,但最奇特的不是它们的形状,而是它们所处的位置。”
“嗯,还行。坐下吧。”
还行。
这两个字是我学生生涯中最常收到的评价。
还行,可以,不错,但不够好。
——当然,我也不想要“非常好”或者“太差了”。
“还行”就够了。
我坐下的时候,感觉右边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林晓音正看着我的方向,但当我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目光移回了课本。
……今天怎么回事?
4
午休时间。
我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饭盒,走到教学楼后面的中庭。
中庭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金黄色,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层金色的地毯。树下有几张长椅,平时没什么人来,是个安静的午饭地点。
我坐在最靠边的那张长椅上,打开饭盒。
今天的菜是——
糖醋排骨。
不用说,这肯定是沈星玥的手笔。
不,准确地说,是“沈星玥要求母亲做的菜”。
我妈做饭的水平不差,但也不会刻意做什么复杂的菜式。
星玥就不一样了,她会提前一天在家庭群里发消息。
“明天想吃糖醋排骨,可以吗?”
名义上是问妈妈,实际上是在问我。
因为如果我说“想吃”,妈妈就一定会做。
如果我说“随便”,妈妈还是会做。
总之结果是一样的。
我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甜酸适中,肉质软烂。
……还行。
“哥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沈星玥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饭盒。
“你怎么又来这里吃?”她在我旁边坐下,一边打开饭盒一边说,“教室里有暖气啊。”
“这里安静。”我嚼着排骨说。
“安静是安静,但是冷啊。”她皱了皱鼻子,“你看你,手都冻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看,冰的。”
“……你的手也没暖和到哪里去。”
星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些。
“哥。”
“嗯?”
“你觉得高中生活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米饭,“就是觉得……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我一直都这样。”
“不是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让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以前的我是怎样的?
小学的时候,我确实比现在活泼很多。会主动跟人说话,会跟朋友一起疯跑,会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
星玥没有再说话。
她低着头,慢慢地把便当里的菜一粒一粒地夹起来,放进嘴里。
银杏树的叶子在我们头顶沙沙作响。
一片金黄色的叶子落在她的肩膀上。
我伸手把它拿掉。
星玥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干嘛?”我问。
“没什么。”她重新低下头,“哥哥,你头发上有东西。”
“什么?”
“别动。”
她伸手拨开我额前的刘海,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饭粒。”她张开手,掌心里真的躺着一粒白米饭。
“……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不知道。但是很可爱。”
“这有什么可爱的。”
“就是很可爱。”
她笑了笑,把饭粒弹掉,继续吃盒饭。
我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5
放学后。
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家,但班主任临时找我,说有一批教材需要搬到仓库去,让我去帮忙。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其他人都走了。”班主任理直气壮地回答。
……好吧。
我走到教学楼一楼的物资仓库门口,发现门是锁着的。
“钥匙在学生会办公室。”旁边经过的一个学姐告诉我,“你去那边借就行。”
学生会办公室在三楼。
我爬了两层楼梯,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我看到一个浅棕色短发的女生正站在梯子上,踮着脚尖往最高的架子上塞文件。
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你是……?”
“一年级的。班主任让我来搬教材,仓库门锁着,说要来借钥匙。”
“啊,钥匙在我这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等一下,我马上——啊!”
她脚下的梯子晃了一下。
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我的方向倒了下来。
我本能地向前一步伸手去接。
结果就是,她被我用一种很狼狈的姿势接住了,但与此同时,她手里那叠文件天女散花般地撒了一地。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没事!”她从我怀里弹开,脸有点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蹲下来开始捡文件,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会长要骂我了,这些都是今天要归档的……”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文件很多,少说有七八十张,上面印着各种表格和名单。我一边捡一边注意到每张纸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编号。
“按编号排的话,应该是这样的顺序。”我把捡起来的纸按序号叠好,递给她。
她接过文件,愣住了。
“你居然看得出来?”
“封面上写了分类规则。”
她盯着我看了一两秒,然后突然笑了。
“你好厉害!我整理了一下午都没搞明白这个编号规律!”
“……只是注意到而已。”
“那你肯定很细心。”她把文件抱在怀里,站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我叫苏夏萤,学生会的会计。你呢?”
“沈星夜,一年(3)班的。”
“沈星夜……”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好,我记住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钥匙。”
“啊对!钥匙!”
她跑到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把系着红色绳子的钥匙递给我。
“用完记得还回来哦。”
“嗯。”
我转身离开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苏夏萤小声的自言自语:
“沈星夜……沈星夜……哪个班的来着?”
……你刚才不是说你记住了吗?
6
搬完教材已经快五点了。
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操场上还有田径社的人在跑步。
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坡道往下走。
坡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秋天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等来年春天又会重新发芽。
手机震了一下。
是星玥的消息。
「哥哥先走吧,我跟朋友去一趟书店。」
我回复:「好。」
「路上小心!」
「嗯。」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前方的路。
海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淡淡的海水味道。
远处是临海市的天际线,再远处是灰蓝色的海面,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这就是我的日常。
平凡的、理所当然的日常。
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没有戏剧性的转折,没有命中注定的相遇。
但我突然想到——
也许所谓的“青春”,并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
也许它就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的瞬间里。
比如课间看到林晓音耳朵发红的瞬间。
比如银杏树下星玥帮我拨开刘海的瞬间。
比如苏夏萤从梯子上掉下来、被我接住的瞬间。
也许这些瞬间加起来,就是青春。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毕竟——
高中生活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