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不够——你盯着一张从玄狐那借来的图纸,上面画着殖民地的大致布局和未来的规划。
方向是对的,加固围墙,建造炮塔和阵地,布置陷阱。
但是材料完全不够。
喉咙有点痒。
……咳
上次那口烟还没散——喉管里火辣辣地烧,像被蚂蚁啃过一遍。
虽然蚂蚁早就灭绝了,你只在休眠前见过它们几次。再次醒来,陆地上的生物你基本上都认不出来了。
……不过也没剩下几种了。
蓄电池需要钢铁和电器零部件。
铁还能拆一拆,零部件靠拆是不太现实了。
不过倒也可以去买,或者去山里、洞穴里挖。
北边有座山,走出医疗室,一抬头就能看见。
山里……你不知道山里有什么,反正你对它感觉不太好。
咚咚咚——
“咳……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是凛狐。
“感觉好点了吗?”
她托着一个马克杯走近,动作很轻。杯子搁到你身旁时,还冒着热气。
“……好一些了。”
你接过她手里的茶,顺了一口下喉,痛感轻了些。
她的手指收了收,眉头微皱。
“我……”
“不,你真的不用自责。”
你立刻打断了她。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望着你,然后点点头,淡淡地笑了。
“对了,先生,您的房间有点小,晚上睡觉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闷,要不要在天花板装一个吊——”
“不要。”
斩钉截铁。
“……我的意思是……我习惯了。”
你侧开了头。
“啊,那就委屈您了。”
凛狐搀着你,从餐厅里,往后门走去。
虽然你已经基本恢复正常状态了,但是她还是要扶着你,你也不好拒绝。
她的头发垂下,恰好扫过你的肩侧。
有点痒。
吱呀——
打开门,一栋建筑出现在眼前。
通体白色,是你之前看见的那种陶瓷。
横向很宽,十米左右,但不深。
走近了看,瓷面光滑,花纹压进釉里。你的手掠过墙沿,指尖很凉。
铁门在最右侧,比墙面暗得多。
“这里是我们的宿舍,您的房间也在里面。”
你微微皱了皱眉。
“不用担心,您不是和我们住在一起。”
她的尾尖轻轻摆了一下,继续领着你往门口走。
“您单独住一间——只是进出要经过我们的宿舍。”
一扇铁门位于房体最右侧,门旁开了一扇小窗。经过时,你看见窗沿摆着一个精巧的折纸,似乎是一只小猫。
伸手,推门……嗯?门轴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股气息扑面而来,是很多个人的发香、被褥的味道,混着木头清淡的香气,生活的气息。
你一眼就看见一件灰色的外套披在正对面的床上。
往左看去,是另外三张床挨着排开,尺寸各不相同,床垫的颜色也不一样。
最里面的两张床靠在一起,被子和床单收拾得整整齐齐,纯白色的;床边摆着一盆花,还没开。
第二张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从床沿滑下,落到了地上,床单和枕头皱巴巴的。
木地板被阳光切出几道长长的亮痕。你们踩在玄关处,一起脱了鞋走进去。
“啊,稍等一下。”
她走过去,把地上的被子翻到那张床上,然后开始整理床铺。
阳光从窗户射入,照亮房间,那个精美的折纸和破旧的窗台格格不入。
你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在地板上发出钝响。
笃—笃—笃—笃
门边摆着两个床头柜。右边放着指甲剪和一卷快抽空的棉签,外圈已经往里塌了;左边是一杯没喝完的茶,你伸手碰了碰,已经凉了。
一个衣柜敞开着,靠在窗边——木质的柜沿都有些开裂了,但一尘不染。
左边墙上有两扇门,靠里的那扇没有关。你探头望去,有张桌子摆在里面,桌面很乱。
转身,衣柜里挂着好几件衣服——一件白大褂,袖口磨得有点黑;往右是一件连衣裙和几件T恤,一件白色毛衣和一件紫色的卫衣贴在一起。
一件鲜红色的外套放在最里面,你轻轻搓了搓它的袖口,很牢固。
几件衬衫叠在底部,最上面的那件肩窝处有个口子,像是被什么扎破了。
……应该是被刀捅的。
你顿了一秒,视线继续往下——
两个抽屉在最下面,左边的开了一半,里面塞着好几双袜子。
凛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们平时就睡在这里,您的房间在左边第一扇门。”
她绕着床收被子,手掌往那扇门的位置送了一下,尾巴悠悠地在空中摇晃。
你继续往里走,那扇木门被擦得发亮,门把手都比外面的要新上不少,你搭上把手。
咔——
崭新的木头气味扑进鼻腔。
有点小,没有窗户,地板是新铺的。
右边摆着一张桌子,左侧靠着一张橡木床——跟飞船上的宿舍床比起来要大得多,更别提那种跟棺材一样的休眠仓了。
屋顶上吊着一个灯,没有吊扇,你按下开关,它猛地闪烁了一瞬,然后平缓地亮起。
“居然没烧掉……”
你扭头,微微前倾,看了看床铺——床头刻了几个花纹,跟墙上的一样精细;被子和枕头都是新铺的,白色,叠得跟那两张角落里的床一样整齐。
建筑工艺并不差,虽然也算不上顶级。
你往右看去,桌子上还堆着几本书,是你上次看过的,你把手上的蓝图随手放在了上面。
“抱歉,可能有些小,我们只能腾出来这么大,另外一半分给研究室了。”
她的声音从你身侧传来,你抿着嘴,点点头。
“已经很大了,至少不是要让我躺回冻肉仓里。”
她掩着嘴,噗的一下笑了出来,耳朵愉悦地跳了跳。
“我刚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呢。”
你看着她眼角的那颗痣,撇开眼,张张嘴。
“你……嗯,没什么。”
转过身,你又开始打量房间。
她眨眨眼,歪了歪头,耳朵也跟着斜斜的垂下,停在半空。
“……这个房间被重新翻修过吧?谢谢你们。”
“你应该谢谢晖狐和莉亚哦,家具都是她们做的呢。”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你没有转身。
“……”
她开口了。
“我也和你一样是从飞船上来到这里的哦,只不过不是被迫的,是我自己要下来的呢。”
你的目光涣散了。
……有些活腻了的探险家,或者是一些科技疯子会孤身一人去远离闪耀世界的边缘星球上生存,大多数都下落不明,活着回去的少之又少。
你转回身子,她还是稳稳地站在那。
“……很勇敢。”
她直了直腰,挑了挑眉,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又回到了那种平静的笑。
“我们去吃午饭吧?”
——————
回到餐厅。
刺啦——
炒肉声。
然后是翻锅和锅铲敲打的碰撞声。
你咽了口口水,喉咙痛了一下。
定睛望去,两个人,莉亚站在后面,炉灶前的是——
紫色头发。
?
谁在做饭?
你走到餐桌旁,挑了个位置坐下,餐厅的正门被推开,玄狐黏在凛狐的肩膀上,拎着两个布袋走了进来。
凛狐对你笑了笑,把布袋放到身边的架子上,挨着你轻轻坐下。
她换上了那件白色毛衣,高领折了一半,软软地堆在锁骨上沿,露出脖子。
玄狐挠挠头发,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晃了进来;一把拉开凳子,坐下,头埋进臂弯里,耳朵一下子松开了。
“哈……好困……嗯——好香……”
哐,哐,哐哐哐哐——
铁锅颠着食材,闷响,气味一阵阵爆出,油水四溅,菜香从锅里一阵一阵溢出。
你再次望去,晖狐扎起了头发,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背心。
她转身抓起一把葱蒜,又是刺啦一声,旁边的莉亚紧接着往里补了两勺盐。
淋一圈油,一把颠起。
哄——
火苗爬上锅缘,一瞬间点亮整个炉灶;她的眼里窜起一团火苗,但她只是稳稳地盯着食材,没有表情。
哐,哐哐哐——
凛狐走到炉灶旁,打开柜橱,拿出五个锃亮的金属盘,一个一个摆在餐桌上。
其中有一个没摆齐,她又转回来,对着旁边几个盘子比了比,摆正。最后再扫视一遍,才回到你旁边,慢慢坐下。
盘子有些地方凹进去了一小块,有些地方刮了花;你用指腹蹭了蹭,凉凉的,发出细细的叽响。
晖狐一把拎起铁锅,一拽,再一捞。
擦—擦—擦—
菜喷着热气,裹着酱汁,利落地滑进菜盘里。
她拉开水龙头,腾着烟的铁锅最后‘刺啦——’一声,爆出一阵白烟;她抓起搭在水龙头上的抹布,转两圈就把锅面擦干净了。
抽出两张纸,抓干手上的水;反过手,扯住后脑的皮筋——头发哗地散开,披在脖子上。
只是看着的这会功夫,莉亚已经把几盘菜都送到了桌子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泡了一杯茶。
风一吹,香气一下炸满了整间屋子。
……你之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玄狐姐——吃饭了——”
莉亚抓住玄狐的肩膀,不停地前后摇晃,那对粉色的耳朵也跟着晃来晃去。
“唔——我知道了啦……呜哇——!好香……”
她猛地抬起头,耳朵一下子弹了起来。
“什么啊……我还以为我已经……吃完了呢……我就说怎么越吃越饿……”
凛狐捂着嘴,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她的尾巴穿过靠背,在椅子后愉快地摇动,时不时扫过你的大腿。
晖狐走到你的对面,瞟了你一眼,然后落座了。莉亚把围裙解开,走到灶台旁,把它挂在了墙壁上。
“吃饭吧?”
“呜……早就等不及啦……”
莉亚走到凛狐旁边,也压下裙边坐下了。
“晖狐姐的厨艺越来越好了,都快追上凛狐姐了呢。”
“那不是好事情吗?”
凛狐温和地笑着,你看见晖狐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吃饭。”
晖狐抿了抿嘴,闭上眼,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吸了一口。
“嘿嘿……我开动咯……”
玄狐挖起一勺沾满酱汁的肉片,一口下去,发出了很幸福的声音。
你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呼出一口气。
刚拿起勺子,伸到一半时,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你张张嘴。
“卡……”
有什么东西涌进来了——你不想看……也不敢看。
身旁传来一声疑惑的“嗯?”
你顿了顿。
“……我叫卡利安。”
餐厅里的空气冻结了一瞬,晖狐依旧闭着眼,慢慢地吸着茶。
“哈……你还真是慢热呢。”
玄狐压着眼皮,斜斜地瞥了你一眼。
莉亚疑惑地看着你。
“卡利安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凛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你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伸出手挖下了一勺肉片。
餐厅里只有咀嚼声。
“……”
你看向窗外,思索了一会,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对角放两个岗哨,四个机枪塔,围墙用花岗岩,再加一个出口。
两个蓄电池,再造一个发电机……水井,厕所,淋浴间,应该能满足最基本的需求了。
“我以前是工程师,我需要钢铁和零部件来改建殖民地……可以去北边的山里看看。”
玄狐的眼睛一瞬间发亮了。
“我们当然知道里面有钢铁,但是里面有不少虫族哦……你一个人去吗?”
你拌着酱吞下一口肉,很不错。
“当然不是,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你抬起头,看着晖狐。
“……”
她连头都没抬。
“……我无所谓。”
凛狐开口了。
“晖狐,我们一起去吧?”
她转过头,你的喉咙一瞬间发紧。
“其实我们一直都想改善设施,但是没有人会造,有材料也没法下手。卡利安先生,拜托你了。”
你点点头。
“围墙必须先重建,拆下来的钢铁可以用来造蓄电池,殖民地有切石桌吗?”
“啊,我记得在仓库里有。”
旁边的莉亚开口了,你看过去,她的眼里充满了期待,刚和你对视,视线就立刻缩回了盘子上。
“……很不错,今天就可以开始。”
“唔……先吃饭啦……”
玄狐含糊不清地说着话,不过她看起来没那么困了。
“我负责研究哦,其实已经有很多蓝图了呢,只不过嘛……你知道的。”
“比如?”
“唔……一些武器啦,护甲,还有生活设施之类的……因为水不够,我们现在连洗澡都只能去河边呢。”
莉亚听见这句话,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你,眨眨眼。
“我会搞定。”
她又兴奋地弹了一下,埋下头扒了好几口饭。
你笑了。
凛狐看了你一眼,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对了,殖民地有多少武器?能战斗的人员有几个?”
“啊,战斗人员有三个,晖狐和我,还有玄狐。”
玄狐……?
你看了玄狐一眼,她正软趴趴地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看起来毫无攻击力。
凛狐撩了一下头发,但发丝还是往下滑,她抬头望向晖狐。
“晖狐,能把皮筋借我一下吗?”
伸手,接过,扎起。
“至于武器,晖狐有……”
崩——!!!
一阵闷响从山的方向传来,然后是枪响,还有微弱的嘶吼声。
“……”
所有人都停下了,凛狐的手刚扎到一半,玄狐‘唉~’地叹了一口气。
晖狐起身了。
“……我去看看。”
她从短裤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枪,划着一根火柴,一边点一边推门走了出去。
你顺势往下扫了一眼,又立刻收了回来。
黑丝裹住了她整条腿,在门边一闪而逝。
“卡利安先生,请和莉亚到医疗室里等一会,我们很快就回来。”
凛狐站起身,把马尾扎好,紧跟着也出了门。
“……麻烦你们洗个碗咯……”
玄狐撑了个懒腰,骨节响了一声,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
莉亚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攥得紧紧的,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
你看看莉亚,又看看门。
她似乎看出了你想干什么。
“先生,你不能……”
“我去调查一下什么地方适合建澡堂。”
……你很顺利地出去了。
贴着墙,往左看,玄狐慢悠悠地拖着步子朝一个屋子走去——从大小看,应该是仓库。
你在墙边等了一会儿,探头,凛狐从里面出来了,是你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身纯白色装备——
她刚刚扣上头盔,防弹衣松松地挂在胸前,看见玄狐,转身从门里拿出了两把步枪。
玄狐没有进仓库,她接过凛狐的步枪,一拉,利落地上了膛;穿着一件包臀裙和衬衫,打着哈欠就跟着凛狐出去了。
她的背影完全消失的前一刻,你突然看见几串红色电火花从她身后一瞬间绽开,闪了一下,裹着她,不见了。
奇怪的是,她们没有关门。
往前探去,你犹豫了一下,低着头,摸进了仓库。
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里面,货架上都是些杂物,右边那一排有些弹药,但只剩一把手枪了。
挪了挪步子,脚尖突然磕上了什么东西,往下一看——是一把现弹枪,靠在门边。
你吞了口口水。
“……”
你拿起了那把手枪,上面还残留着些浅棕色的枪油,油润光滑。
咔—咔—,检查套筒,上膛……保险在哪里?
找到了,你扣开保——
后脑一凉。
有什么顶上来了。
“你想干嘛。”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晖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毫无波澜。
“回答我。”
“只是看看。”
你松开了手,枪刚落下去就被一把接住了。
后脑勺上的触感消失了。
你扭头看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盯着你,她的腰间别着那把长刀,但手上只有你刚才松开的手枪。
刚才顶上来的,是她的手指。
……洗碗去吧。
你拍了拍手,迈步往门外走去——
咔嚓。
现弹枪被上膛。
“……拿上枪,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