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做禅院直哉——
没错,我是禅院直哉,当代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禅院家的家主嫡子,禅院直毘人的亲生血脉。
所谓御三家,便是五条、禅院、加茂这三座矗立于咒术界之巅的庞然大物。三大家族执掌着随血脉代代相承的顶尖术式,忌库里的咒具堆积如山,既是咒术界祓除咒灵的尖刀,更是维系整个咒术界秩序的权力核心。
没错,事到如今,任谁都该明白我这身份的分量。身为嫡脉长子,又觉醒了家传的投影术式,我本就该顺理成章地继承整个禅院家,最终登临咒术界的顶点——
没错,本该如此。倒不如说,这是理所应当、刻在骨血里的天命。
哪怕这一世阴差阳错成了女人,这份天命也绝不会有半分动摇。
……
“大小姐,请您赶快收拾妥当,家主老爷召集全族有要事宣告,您再拖延下去,可要赶不上家会了。”
烦躁。
蚀骨的烦躁,顺着后脊一点点往上爬。
“大小姐?大小姐?您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烦躁到了极点。
“别催我,你这个死老太婆!”
难以抑制的怒火冲破喉咙,对着门外服侍的女人破口大骂。那个该死的侍女,不过是个低贱的跟班,面上装得恭谨顺从,骨子里却半点不懂何为尊卑,何为本分——
啪!
竹尺带着破空的锐响,狠狠抽在大腿裸露的肌肤上。瞬间一道刺目的红痕浮起,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神经炸开。
岂有此理。区区一个下贱女人,竟敢对我动手——
“大小姐,淑女不该说这般粗鄙的话,您可要记牢了。”
“你——你竟敢!”
啪!
竹尺再一次落了下来,这一次打在了臀侧。身体的疼痛尚在其次,那股被区区侍女惩戒的羞愤,如同滚烫的血冲上头顶。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骨节咔咔作响,可下一秒,就因为门外传来的话,泄了浑身的力气,无力地松开。
“大小姐,正是因为听闻您近来言行失矩,全然不懂尊卑上下的秩序,直毘人老爷才特意派我来管教您。您今日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一字不差地禀报给老爷。”
混账东西,竟敢如此折辱我——等我觉醒了投射咒法,定要你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好——好了——我知道了!不用你进来,我自己穿!”
心底翻涌的狠话终究没能冲出口腔,如今名为奈绪耶的少女,从牙缝里挤出来零碎的字句,猛地抬手,狠狠拉上了卧室的隔扇门,震得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
“呼——”
奈绪耶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
一旁的落地镜里,清晰地映照出她如今的模样。
那是个不过六七岁年纪的女童。
身上套着件轻薄的蓝色寝衣,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乌黑的长发垂落至锁骨前。肌肤是过分细腻的瓷白,唯有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羞愤留下的潮红,偏偏一双眼里盛着与这稚嫩身躯全然不符的怨恨。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奈绪耶盯着镜中的自己,在心底问道。
前一世的记忆,最终定格在冰冷的刀光劈开身体的瞬间。那个粗鄙不堪、毫无半分女人样子的男人婆,足足杀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作为禅院家炳队队长、身负投影术式的特别一级咒术师,禅院直哉。第二次,是他身死后,由那身不甘与执念化形的特级咒灵。
成为咒灵的那段记忆,早已在混沌的恨意里变得模糊,可作为人类活过的数十载,每一笔每一刻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只要一闭上眼,那对同胞姐妹,还有她们那个下贱的母亲,那些令他恨之入骨的面孔,就会密密麻麻地浮现在黑暗里。
等他从那蚀骨的恨意里回过神时,便已经重新站在了这座熟悉的庭院里——此时的禅院家,人丁鼎盛,如日中天,远不是后来那副分崩离析的模样。
照旧是权倾咒术界的禅院家族,照旧是家主禅院直毘人的嫡出血脉,唯一的不同,是他从万众瞩目的嫡长子,变成了一个刚落地的女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只是重生,为何会连性别都变了?直哉——不,如今的奈绪耶思来想去,最终只找到一个荒唐的缘由:比起前世的自己,这一世的他,晚出生了整整六年。
就因为这个?直毘人老头,你倒是争点气啊!
算了。事已至此,也不过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差错罢了。奈绪耶在心底冷嗤一声。不过是换了一具女性的躯壳,灵魂里那个禅院直哉,从来没有变过。女人的天性本就是顺从与忍耐,而他,只要觉醒了术式,注定会是站在顶端统御一切的人,因此,她绝不可能是寻常意义上的女人——
“又过去五分钟了,您收拾好了吗?若是您不懂如何穿衣服,我也可以进去帮您。”
门外侍女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再一次无情地穿透了隔扇。
“等一等!就在穿了!”
奈绪耶下意识地浑身一颤,像是欲盖弥彰一般,拔高了声音喊了回去。她慌慌张张地弯腰,一把抓起了散落在榻榻米上的那套和服。
“要怎么弄来着……”
奈绪耶掂量着手里的顺滑布料,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身为禅院家的贵子,别说穿衣系带,便是晨起洗漱、入夜宽衣,哪一样不是侍女们低眉顺眼地伺候妥当?至于这一世,小的时候衣着不分男女,却不知道近来家族里发了什么癔症,非要让她改换女服。
唯独不想被那个下贱无礼的管教侍女,强迫着穿这种衣服。
“区区一件衣服……自己来就是了。”
她开始尝试将衣服往身上套,袖子拧成麻花,衣襟反复穿反,腰间系带要么一扯就散,要么拧成死结,不过片刻就急出了一身薄汗。
勉强把衣服套在身上,落地镜里映出的女童衣衫歪扭、发梢汗湿,强作出凶狠的模样,掩不住那股狼狈。
说起来这张脸,也是她最不喜欢看到的,虽说有几分前世的模样,然而变成女人的骨相后,加上那副发型,竟然和那对讨厌的双胞胎姐妹相似起来了。
等觉醒术式后,找个机会染回黄色头发吧——就像是以前那样,她心想着,别开视线,再度拉开屋门。
“总之——这样就行了吧?”
她挺着胸膛掩盖慌乱,抬头看向侍女,侍女看着奈绪耶的模样,半晌不语。
“怎么——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小姐……”
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蹲下身来,整理起女孩的衣领来:
从上到下,肩膀到领口,腰带到足袋,抹平褶皱,整理妥帖。
“大小姐,下次还是我来帮您吧。”
“不行——绝对不行。”
侍女叹一口气,没有再说话,而是起身拉住了奈绪耶的手。
“慢着!你要干什么!”
“赶快过去吧,您已经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