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人生这种东西吧——
不对,应该叫尸生了。
总是祸不单行的。
西莉卡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小木屋的路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偷偷潜回去取画笔和那袋没开封的面粉。虽然她现在大概已经不需要吃面粉做的东西了,但那可是花了整整两枚海豹银币买的高筋粉啊。浪费粮食这种事,就算变成了丧尸她也干不出来。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鸟还在叫,虫还在飞,远处什么地方传来菌猪哼哧哼哧的拱地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不像话。
正常得让西莉卡差点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她背后炸开。
“西莉卡?”
充满活力的,亮堂堂的,跟这暖融融的天气格外搭调的声音。
西莉卡的大脑——“嗡”的一下。
空白了。
彻底空白了。
就跟写生时不小心把一杯水全泼在画纸上那种空白。什么线条、什么构思、什么色彩规划,全部糊成一团。
坏了。
被人看见了。
下一秒,她的思维开始以一种极其不健康的方式疯狂运转。
要不要灭口?
该怎么动手?
用咬的?用抓的?勒脖子?
尸体怎么处理?
埋了?烧了?丢进林子深处喂菌猪?
菌猪吃不吃肉来着?
——不对不对不对!
西莉卡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你在想什么啊西莉卡!你才变成丧尸不到一天,思想就已经开始滑坡到“灭口”“处理尸体”了吗?!你的道德底线呢?你的人文素养呢?你前世好歹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虽然具体什么教育已经记不清了,但总之不是这个走向啊!
可是理智归理智。
她的身体已经僵住了。
僵得非常彻底。
比平常的丧尸还僵。
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原地,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西莉卡——?你站在这儿干嘛呀?”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还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西莉卡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速度跟生锈的风向标被风吹动差不多。每转一度都能听见脖子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
然后她看见了来人。
一个少女。
穿着一身初阶怪鸟皮甲——那种用怪鸟腿部鳞片和胸口羽皮拼接起来的轻型猎装,灰蓝色的底色上带着些暗红的花纹。怪鸟皮甲在猎人里算是入门级装备,但架不住穿在这姑娘身上莫名好看。
橙色的短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走一步晃一下。
翠绿的瞳孔亮晶晶的,跟林子里被阳光照透的嫩叶子一个色。
背后斜插着一把太刀。
长得离谱。
整把刀从刀柄到刀尖比这姑娘的个头还高出一截,刀鞘上缠着皮绳和护符,看着就沉,但她背起来轻轻松松的,跟背了一根竹竿似的。
皮甲胸口和袖口的位置溅着褐色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暗沉,不是人血的色泽。应该是猎物的。
达莉娅。
菌子镇唯一的正式猎人。
注意,是“正式”的。就是通过了猎人公会考核、拿到了编号牌、能接委托能领赏金的那种正经猎人。整个菌子镇几百号人,就她一个。其他在狩猎区里活动的都是采集民和兼职打打菌猪的业余爱好者。
西莉卡认识她。
不只是认识,还算挺熟。
达莉娅是她搬来菌子镇之后交到的第一个……嗯,勉强算得上朋友的人。这姑娘性格特别外向,嗓门大,笑起来声音更大,走到哪儿都跟自带扩音器似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酒馆,达莉娅主动凑过来跟她搭话,一口气问了二十几个问题——“你从哪来的”“你是画师吗”“画画好玩吗”“你画的面包真的能吃吗”“能不能给我画一把更大的刀”——把西莉卡问得头都大了。
后来达莉娅就成了她的常客。
隔三差五来小木屋串门,有时候带点猎物当做探访礼——鹿腿、菌猪排、偶尔还有品相不错的灵芝——然后赖在她家沙发上不走,非要看她画画。有时候也会下订单,请她画些狩猎用的一次性道具。什么诱饵球啦、简易绊索啦、还有一种能发出尖锐哨音把猎物从灌木丛里赶出来的哨子。
生意很照顾。
人也很好。
就是——
就是她现在是个猎人。
一个正式的、背着太刀的、皮甲上还带着血的猎人。
而西莉卡是个丧尸。
“啊呜……”(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西莉卡在心里疯狂刷屏。
这已经不是“被人发现”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别人发现她是丧尸,最多尖叫着跑掉然后去报官。
达莉娅发现她是丧尸——
那把比人还高的太刀可不是用来当装饰品的。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跑?
这个距离,不到十五米。达莉娅是正式猎人,反应速度和爆发力都远超普通人。就算丧尸的身体素质全面提升了,西莉卡也完全没把握跑得过一个职业猎手。更何况她现在连自己这副新身体的手脚该怎么协调都还没搞明白,全力跑起来大概率会摔个狗啃泥。
不,应该说丧尸啃泥。
打?
更不可能了。
西莉卡是个画师。画师的战斗方式是作画——用画笔蘸颜料在空气中绘制图案,灌注魔力使其成为实物或法术。但她出门的时候画笔都没带,颜料更是不可能随身揣着。
赤手空肉搏一个猎人?
她前世也没学过这个啊。
躲?
往哪躲。一棵树后面?达莉娅已经叫了她的名字了,人都面对面了,你往树后面一缩然后说“其实刚才那个是幻觉”?
谁信啊。
就在西莉卡的大脑接近过载的时候——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动了一下。
很微弱的波动。
从胸口——不,从指尖开始的。一股细小的、凉丝丝的暖流。
矛盾吗?又凉又暖?别问西莉卡,她自己也描述不清楚。
但她本能地认出了这个东西。
魔力。
虽然声带废了、心脏停了、体温归零了,但她的魔力回路居然还是通的。
画师的魔力回路集中在双手和双眼。准确地说,是从眼睛观察、在脑中构图、再经由手指输出——这三个节点只要有一个断了,画师就废了。
而现在,三个节点——全是通的。
西莉卡没时间高兴。
甚至来不及惊讶。
因为达莉娅的脚步声已经近到能数步数了。三步,两步,再一步就到跟前。
她的手指动了。
没有画笔。
没有颜料。
但她在动。
指尖上凝出了一层淡得几乎透明的银色光芒——魔力的裸态。没有任何媒介载体,纯粹靠精神力把魔力挤出来。这种操作难度极高,正常情况下她做不到。
但这不是正常情况。
这是要死的情况。
不对,已经死了。
是要二次死亡的情况。
人在绝境中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潜力——这句话放在丧尸身上大概也成立。
西莉卡的手指在空气中飞速划过。
没有画纸,就拿空气当画布。
没有颜料,就用魔力当墨水。
没有构思时间——那就画自己。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变成丧尸之前的西莉卡。正常的肤色——虽然本来就白,但好歹是有血色的那种白。正常的瞳色——浅灰色的,不是现在这种诡异的千层红。正常的嘴唇——淡粉色,不是现在这种淡到近乎透明的惨白。
画。
半秒。
真的只有半秒。
她的手指划出了最后一笔。
一层薄薄的光膜从她的头顶蔓延下来,顺着脸颊、脖子、肩膀,一路覆盖到脚趾尖。光膜闪了一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常”的西莉卡。
肤色正常了。千层红的瞳孔被浅灰色盖住了。嘴唇有了血色。肩膀上的蔷薇齿痕也被遮住了。
伪装完成。
西莉卡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丧尸不需要呼吸。
但——
这层临时画出来的“皮肤”非常薄。非常脆弱。非常不稳定。没有画笔和颜料的辅助,纯魔力构成的临时覆盖物维持不了太久。撑死……三分钟。也许更短。
而且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她刚准备开口打招呼。
“啊呜。”
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
对。
她说不了话。
丧尸化之后声带就废了。不管脑子里想的是“你好呀达莉娅”还是“今天天气真不错”,从嘴里出来的都只有“啊呜”两个字。
不,严格来说甚至不是两个字。那是一种含混的、气流从喉腔里被动挤出来的声音。
“嗯?”
达莉娅已经走到了跟前。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怪鸟皮甲的鞣制皮革味和汗味的气息。不算难闻,带着一点草药的底调——大概是出门前往甲缝里塞了驱虫草。
“小西,你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达莉娅歪着头看她。这姑娘叫西莉卡从来不叫全名,非要缩成“小西”。被纠正过好几次,没用。她说“小西叫起来多顺口啊”。
西莉卡张了张嘴。
不敢发声。
一发声就完蛋了。
她用力扯出一个微笑——伪装层下面的丧尸面部肌肉不太听使唤,笑出来的效果大概比哭还难看——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说不了话”的手势。
“嗓子坏了?”达莉娅眨了眨眼,“感冒啦?”
西莉卡拼命点头。
对对对,感冒了。就是感冒了。非常严重的那种感冒。嗓子全哑了那种。
达莉娅“啊”了一声,一脸恍然大悟:“难怪!我就说你今天站在这里也不出声,原来是嗓子不舒服。等等,你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干嘛?采蘑菇?”
西莉卡又点头。
达莉娅这才注意到她的装束。
“你连篮子都没带就来采蘑菇?”橙发少女的表情变得有点无语,“画笔也没拿?你出门前到底在想什么啊小西。”
西莉卡苦笑了一下。
——我在想的是“今天天气真好去捡几朵蘑菇吧”,然后就被另一朵“蘑菇”给咬了。
当然这话她说不出来。
达莉娅围着她转了一圈。
真的是绕着她转。跟一只好奇的小狗发现了新玩具似的,从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到左边,鼻子还不时抽动几下。
“小西你今天好香啊。”达莉娅凑得很近,近得让西莉卡心里一阵发毛,“换了什么香水?还是沐浴露?”
“啊呜。”
一出口就后悔了。
达莉娅愣了一下:“嗯?”
西莉卡赶紧捂住嘴,又指了指喉咙,做出一副“嗓子废了连正常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痛苦表情。
“哇,你这嗓子废得还挺彻底的。”达莉娅咋舌,“等下跟我回镇上吧,老瓦尔德太太那儿有专治嗓子的草药茶,效果特别好。就是味道嘛……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西莉卡猛摇头。
回镇上?开什么玩笑。这层伪装撑不了几分钟了。三分钟之内要是不离开达莉娅的视线,等伪装一消散——白到发光的皮肤、千层红的瞳孔、肩膀上蔷薇形状的齿痕——全部暴露。
到时候达莉娅背后那把太刀,就不是用来看的了。
可是怎么脱身?
达莉娅这个人有个毛病——热情过头。你越推辞她越来劲。跟她说“不用了”她会说“客气什么嘛”,跟她说“我想一个人待着”她会说“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啊”。
西莉卡能感觉到覆盖在身上的伪装层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了。表面出现了几个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光点——那是魔力在流失的征兆。
还有大概——一分半?
也许更短。
“真的不回去看看吗?”达莉娅皱起眉头,“你脸色看着也不太好——”
她伸手就要碰西莉卡的额头。
那只手带着体温。正常人类的体温。三十六度多一点的、活生生的、暖融融的温度。
西莉卡往后退了一步。
不能碰。
绝对不能让她碰到。
伪装层只是视觉上的覆盖。如果达莉娅的手穿过那层薄薄的光膜摸到了她真实的皮肤——冰凉的、没有温度的、丧尸的皮肤——
“啊呜!”(我先走了告辞!)
西莉卡整个人弹了出去。
那一瞬间她都没想过控制速度。
丧尸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全面爆发,双脚蹬地的力道把脚下的草皮都撕裂了一层。整个人一个闪身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三秒之后,她已经在五十米开外了。
身后传来达莉娅震惊的声音:“小、小西?!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不是感冒了吗!”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灌木被拨开的声响。
她追上来了。
猎人嘛。
看见跑的东西就想追,这大概是写在职业本能里的。
“啊呜啊呜啊呜——!”(别追了别追了求你别追了——!)
西莉卡在林子里疯狂穿梭,树枝抽在脸上也感觉不到疼,地皮上的石块磕到脚也无所谓。最后一头扎进了一片密集的蘑菇丛里,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身上的伪装层在这一刻——
碎了。
薄薄的光膜无声地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西莉卡的皮肤重新变回了那种白到不正常的颜色。千层红色的瞳孔在阴暗的灌木丛底下微微发着光。
远处达莉娅的声音还在喊:“小西——你跑哪去了——出来啊——”
声音渐渐远了。
方向偏了。
她没追过来。
西莉卡把脸埋在潮湿的落叶堆里,整个丧尸瘫成了一滩。
“啊呜……”
(今天差点就交代了。)
她翻过身来,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蓝色的碎片。
心脏不会跳了,但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居然还在。
西莉卡抬起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点银色的微光。刚才那半秒钟里画出来的“自画像”已经完全消散了,但魔力回路被打通的感觉,还留着。
她刚才做到了一件事。
一件醒来之后一直没敢确认的事。
——她还能画画。
就算变成了丧尸。
就算没有画笔、没有颜料、没有画纸。
她的画师能力还在。
而且似乎——变强了?
之前要用画笔和颜料才能做到的事,现在纯靠魔力就能完成。虽然持续时间短得可怜,消耗也大得吓人,但——
能做到。
“啊呜。”
(……好吧。也不全是坏消息。)
西莉卡从落叶堆里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
两片蘑菇从她头发里掉下来。
而且远处那股隐隐约约的、活人的气息——达莉娅留下的——正在渐渐消散。
她走了。
安全了。
应该吧。
暂时。
西莉卡靠在一棵大树上,千层红色的瞳孔半眯着,看着林间洒落的光斑发呆。
“啊呜。”
(达莉娅说我很香。)
这句话莫名其妙地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然后她想起了丧尸病毒的另一个特性——感染者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体香。那种香味对普通人来说非常好闻,至于对猎人和战斗职业者来说——
那叫“猎物的气味”。
也叫“危险信号”。
达莉娅说好香。
以一个猎人的嗅觉,说好香。
她当时是真的没反应过来?还是——
“啊呜。”
(不想了。想多了脑子要炸。)
西莉卡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重新朝小木屋的方向走。
这次她学聪明了。
绕远路。走没人的地方。贴着林子边缘走。
快到小木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夕阳把整片草地染成了橘红色,小木屋的剪影静静地立在那里,烟囱没有冒烟,窗户黑着,像是一幅画。
一幅她自己画的画。
西莉卡推开门。
屋子里什么都没变。
画架上搁着画到一半的风景画。
颜料盘上的颜料果然干了——忘了盖盖子嘛。意料之中。
那袋面粉靠在厨房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啊呜。”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本来也不会有人回应。
她一直是一个人住。
但以前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她从来不会觉得孤独。
今天,第一次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