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卡睁开了眼睛。
千层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蓝得过分的天空,水汪汪的,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空洞感。
就那么躺在草地上,白到发光的皮肤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这个皮肤白得有点过分了,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你在甜品店看到的手工奶油冰淇淋,摆在玻璃柜台里,灯光一打,整个人都会冒出"好想舔一口"这种危险想法的程度。
但西莉卡小姐现在顾不上自己变白了多少。
她正呆呆地望着天。
啊呜。
一望无际。
啊呜。
天空,你可真蓝啊。
啊呜。
草地,你可真绿啊。
啊呜。
西莉卡小姐——你可真倒霉啊。
内心的吐槽结束,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好消息是,能动。
坏消息是,感觉不太好动。
整个人晃晃悠悠地从草地上爬了起来,速度大概跟一块年糕从桌子上慢慢滑下去差不多。双手抬起来的动作也很迟缓,每个关节都发出了细微的咔嗒声,跟老式座钟上满发条似的。
不过你千万别被这副慢吞吞的样子骗了。
真的,千万别。
你永远不会想知道,一个丧尸娘全力跑起来是什么速度。
到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是的。
可怜的、漂亮的、曾经前途无量的西莉卡小姐,成了一个丧尸娘。
一个脑子里还转着"今晚蘑菇汤放什么调料"这种念头的丧尸娘。一个渴望活人血肉、渴望死亡,却又死不了的丧尸娘。
"啊呜……"
(我好想骂人。)
可她张了张嘴,除了"啊呜"什么都发不出来。
声带大概也变异了。
西莉卡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凉的。没有脉搏,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
算了。
说不出话也就算了。
没有感觉也就忍了。
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的。
事情的经过嘛——
说来就话长了。
不对,其实也不算太长。就是有点离谱。
西莉卡小姐是个穿越者。前世的事就不提了,提了也没用,反正那边的记忆已经模糊得跟泡了水的旧报纸一样。重要的是这辈子——这辈子的她,是个漂亮的美少女,出生在亚楠地区的维勒姆。
维勒姆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空气好,水质好,物价也不算贵。
而西莉卡家的条件,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相当阔绰。
她的母亲是一位高位巫师,常年住在法师塔顶层,书房里堆满了看不懂的魔导书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标本。
她的妈妈——没错,是"妈妈",不是"爸爸"——是一位传奇级别的猎人,能在暴风雪里追踪三天三夜不合眼,曾经单枪匹马猎杀过一头冰雷龙。
至于爸爸?
不存在的。
这个家庭的构成方式比较特殊。
母亲利用了某种不太正经的巫术,让妈妈怀上了西莉卡。具体什么巫术呢?西莉卡曾经在母亲的书房里偷偷翻到过一本手抄笔记,封面上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女性剪影,下面写着一行花体字——"生命之种·双子融合术·改良版(成功率已提升至73%,但仍有副作用,详见附录B)"。
西莉卡当时不动声色地抄了一份塞进自己的日记本夹层里。
万一将来能用到呢。
谁还没个梦想了。
但话说回来,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母亲和妈妈,她们才是真爱。
自己,只是个意外。
这话西莉卡可不是随便说的。
从她有记忆起,母亲和妈妈就没有一天不在秀恩爱。早上起床,妈妈给母亲梳头发,母亲给妈妈烤面包,两个人在厨房里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腻歪得连家里养的猫都看不下去,呕了一地猫粮。
晚上就更过分了。
法师塔的隔音再好,也扛不住两位大人的"晚间研讨会议"。
西莉卡从小就学会了,每天睡觉前先给自己施一个静音结界。
这是她掌握的第一个实用魔法。
不是因为天赋异禀,纯粹是被逼的。
虽然两位家长也没亏待她。锦衣玉食的日子过了十六年,想要什么有什么,冬天的围巾是妈妈亲手猎来的银狐皮做的,夏天的冰淇淋是母亲用冰系魔法现场凝结的。
可是——
可是一个拥有完整人格和前世记忆的人,天天坐在饭桌上被迫当两个人的电灯泡,这种滋味你们体会过吗?
没体会过的话,西莉卡可以告诉你。
就一个字。
酸。
所以在十六岁那年,西莉卡考取了画师的职业认证。
请注意,这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野鸡证书,而是各国通用的正规认证——由大陆画师公会颁发,编号印在一枚银色徽章上,走到哪里都能亮出来当饭碗使的那种。
这里得解释一下,"画师"这个职业。
它跟你印象中那种坐在画架前涂涂抹抹的文艺职业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个世界的画师,厉害着呢。
低阶画师能把画出来的东西变成实物——虽然有时间限制和种类限制,比如你画个面包,它可能只能维持半个小时就会消散,而且味道嘛,大概相当于嚼纸板。但是那些真正的高阶画师就不一样了。
那些站在巅峰的高阶画师们,谁也说不清她们的画室深处到底藏了多少个独立的绘画世界。有人说老画师瓦拉赫在退休前画了一整片麦田,至今还在自动生长。也有人说传奇画师缇娜的遗作里,住着一个完整的大陆,原住民们甚至发展出了自己的文化。
当然,这些和刚拿到认证的西莉卡暂时没什么关系。
她现在的水平,大概就是画个苹果能吃两个小时,画把椅子能坐一个下午。
够用了。
拿到认证的第二天,西莉卡就收拾了行李,搬离了母亲的法师塔。
她跑了。
跑得很远。
远到什么程度呢——她从北大陆一路坐船、搭马车、转传送阵,辗转了整整一万多公里,跑到了东大陆。
一万公里。
就为了不再当那两个人的电灯泡。
可以说是非常有行动力了。
到了东大陆之后,西莉卡在一个叫"菌子镇"的小地方安顿下来。这镇子不大,挨着一片初阶狩猎区,镇上的居民大多是靠采集和初级狩猎为生的平民。物价便宜,人也朴实,最大的娱乐场所是镇中心的一家酒馆兼杂货铺。
西莉卡在村子外面找了块空地,画了一间小木屋。
没错,画的。
她花了三天时间,一笔一笔地描出椽子、墙板、窗框的纹理,然后灌注魔力——"砰"的一声,一间带烟囱的精致小木屋就在空地上凭空出现了。
因为倾注了大量心血,这间画出来的房子能维持很久很久。至少比她画的苹果持久多了。
就这样,西莉卡小姐开始了她的独居生活。
没事画点画,拿到镇上去卖。风景画、静物画、偶尔接几个小订单——帮猎人画几个一次性陷阱笼,帮农民画几根撑帐篷的木杆,诸如此类的零碎活。
一幅画少说能赚个三五枚海豹银币,多的时候十几枚也不是没有。
加上东大陆物价本来就低,她过得还算舒服。
本来,日子就该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白天画画,傍晚散步,隔段时间去镇上酒馆喝杯果酒,顺便物色一下有没有可爱的小妹妹——
咳。
最后那条当她没说。
总之一切都很好。
直到那天。
那天天气也很好,阳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西莉卡小姐闲来无事,决定去屋子旁边的初阶狩猎区采点蘑菇,回来炖个汤喝。
初阶狩猎区嘛,名字里都写着"初阶"两个字了。
里面最凶的东西无非就是小狗龙——一种只有膝盖高的蜥蜴,跑得飞快但是攻击力约等于被猫挠了一爪子。再就是大野猪,看着唬人,其实胆子比兔子还小,你冲它吼一嗓子它能吓得撞树上。
至于最常见的菌猪和芝鹿,那更是见了人就跑的纯良生物。菌猪背上会长蘑菇,芝鹿头顶会结灵芝——它们跑的时候背上的菌子会掉,所以很多采集者不用进森林深处,跟着菌猪屁股后面捡就行了。
就这么个地方。
危险程度跟自家后院差不多。
所以西莉卡出门的时候,武器都没带。
甚至连画笔都没揣。
就空着两只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蹦一跳地进了林子。
然后——
她碰到了那个东西。
准确地说,是一个小姑娘。
在森林里慢悠悠地游荡。
衣服有点脏,头发有点乱,走路的姿势也有点奇怪,一晃一晃的。但这都没引起西莉卡的警觉。
她当时想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哦,有个小妹妹在林子里散步啊"之类的。
然后她继续低头捡蘑菇。
然后她抬头。
然后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然后——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砸在她的肩膀上。
是牙齿。
尖锐的、冰冷的牙齿。
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肌肉,那种疼痛在瞬间炸开,西莉卡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扑倒在地。
三十多米的距离,一秒。
那个慢悠悠的小姑娘用了一秒钟跨越了三十多米,稳稳当当地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之后的事情就模糊了。
西莉卡只记得视线开始发白,身体开始变冷,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快速蔓延,又痒又烫,然后——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等她再醒过来,就是现在这副德行。
"啊呜……"
(到底是哪个混蛋在初阶狩猎区散播丧尸病毒啊!)
西莉卡在心里尖叫了八百遍。
初阶狩猎区!那种连铁匠铺学徒都能去野炊的地方!你丢丧尸病毒进去和往幼儿园里扔手雷有什么区别?!
丧尸病毒——这东西可有来头了。
传说是某位远古亡灵大师在几千年前研发的杰作。那位大师的名字已经失传了,但他留下的这份"遗产"可比任何遗迹宝藏都顽强,传了几千年都没被彻底消灭。
原因挺复杂的,但说白了就一个——
有人不想让它消失。
被丧尸病毒感染的生物分为高阶和低阶两种。低阶的就是常见的那种失去理智的行尸走肉,只知道咬人,脑子跟浆糊一样。但高阶的丧尸娘就不一样了——能保留大部分的理智和记忆,身体素质全面提升,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不受寿命限制。
可以永生。
你没听错,永生。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非常扯淡的附加效果——不管被感染之前长什么样,感染之后都会经历一波"美化"。没人搞得清这是为什么,有学者推测那位远古亡灵大师可能是个颜控。总之事实就是,这个世界的丧尸娘,不丑。不但不丑,还美得不像话。哪怕是最低阶、脑子已经烧成浆糊的那种,也有着贵族大小姐的精致容貌。
你说离谱不离谱?
所以各大势力里那些活了几百年、行将就木的老家伙们,纷纷偷偷藏了点病毒样本。等到大限将至的时候,给自己来一针,赌一把能不能变成高阶丧尸。
成功率嘛,感人。
十个里面能成一个就烧高香了。
但架不住赌的人多啊。几千年下来,成功的案例积少成多,这些高阶丧尸们又各自建了自己的小圈子,暗中活动。
丧尸病毒就这么一代一代地流传了下来,怎么都禁不绝。
而可怜的西莉卡小姐,就是被这股祸水殃及的无辜路人。
她不过是想采个蘑菇。
炖个汤。
结果汤没喝上,自己先成了原材料。
"啊呜……"
(我恨。我真的恨。)
西莉卡摸了摸肩膀上的咬痕。伤口已经愈合了——丧尸的自愈能力确实强得离谱。但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的齿印,而是呈现出一朵蔷薇的模样。
花瓣层层叠叠的,要是不知道来历的话,说是纹身都有人信。
挺好看的。
但西莉卡一点都不想要这个好看。
她现在的状况总结起来就是——
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啊呜"。
没有触觉,摸什么都跟隔了一层棉花似的。
没有心跳,没有体温。
但脑子还很清醒。
太清醒了。
清醒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胃——或者说曾经是胃的那个器官——正在发出某种不该有的信号。
那个信号翻译过来就是:
饿。
想吃肉。
活人的肉。
"啊呜!!"
(不要啊啊啊啊啊!)
西莉卡抱住自己的头,蹲在草地上,千层红色的眸子里涌上了一层水雾。
哭是哭不出来的。
丧尸没有泪腺功能。
但是那种想哭的冲动,实实在在地堵在胸口里,又闷又涨。
她才十六岁。
她才刚搬出来独立生活。
她的小木屋里还有一幅画到一半的风景画,颜料都没盖盖子。她昨天买的那袋面粉还没开封。她在镇上杂货铺预定的新画笔还没去取。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当对象。
然后她就变成丧尸了。
"啊呜。"
(……冷静,冷静一下,西莉卡。你是个有前世记忆的穿越者,你读过书,你见过世面。虽然你现在变成了丧尸,但起码你还有理智,说明你是高阶感染。高阶感染能保留记忆和思维,那就还有救……大概……也许……可能。)
她松开抱着头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风吹过来,草地轻轻摇晃。
远处有鸟在叫。
太阳还是那么暖。
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西莉卡小姐的人生脱了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还是出门时穿的那身——白色的亚麻衬衫,浅棕色的短裙,膝盖以下是长筒袜和短靴。因为被扑倒在地上的关系,衣服上蹭了不少草渍和泥巴。
但是皮肤——
皮肤确实白了很多。
之前她就够白了,现在这个色号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在阳光下简直自带柔光滤镜,能晃瞎对面的人。
"啊呜。"
(变好看了。)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确实变好看了。那个什么远古亡灵大师的审美,不得不说,有点东西。
但有什么用呢。
再好看也是丧尸。
再好看也不能吃。
不对,别人看了她可能会被吃。
西莉卡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不能回镇子。
一个丧尸走进人类的居住区,不管你长得多好看、理智保留得多完整,结局只有一个:被猎人当场击杀。运气好的话死得痛快,运气不好的话会被拆成零件送到炼金工房去做研究素材。
其次——不能待在原地。
初阶狩猎区虽然没什么强力的魔兽,但每天都有镇上的居民和冒险者出入。万一被发现了,参考第一条。
最后——
她得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还有那间小木屋。
她的画笔。
她画到一半的风景画。
她还没盖盖子的颜料。
"啊呜。"
(我得回去一趟。)
西莉卡晃晃悠悠地迈开了步子,朝着她的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动作还是很慢。
但她不急。
丧尸嘛。
又不会累。
又死不了。
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