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的烟雾在半空中被空调冷风吹散。
加茂重藏干枯的手指捏着一只汝窑茶杯。茶盖刮过杯沿，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咕噜。”
木村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对面，喉结艰难的上下滚了一下。
他身上的西装还沾着涉谷地铁站的灰尘和几滴干涸的血迹。领带歪到了一边。黑眼圈重得像被人当面打了一拳。
“B5层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木村弯着腰，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那些特级咒灵的数量远超预期。我按照您的指示，切断了督战队的通讯，提前撤了出来。”
“至于那些处刑人......”
“我没问那些消耗品。”
加茂重藏吹开茶水表面的浮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死了就死了。高专每年能收罗一堆没背景的孤儿，签个契约就能当狗用。死几只狗，也值得你在我面前浪费口水？”
木村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他赶紧把腰弯得更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是，您教训的是。”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次涉谷的任务，高层本来的目的就是借刀杀人。把那些不受控制的处刑人，特别是那个编号07的宗谷，全部填进特级咒灵的绞肉机里。
现在任务完成了。他作为唯一逃回来的监督，本以为能拿到调回京都本部的调令。
但加茂重藏的态度不对。
老头子根本不在乎人死没死，他在乎别的东西。
“涉谷B3层往下，遗落了多少把我们加茂家赞助的高级咒具？”
加茂重藏放下茶杯，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木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了两下。
“初步估计，至少有五把一级咒具，还有十三把二级......全都是高专武库里刚调拨过去的尖货。”
“砰！！”
加茂重藏猛的一拍桌子。
震得那只汝窑茶杯直接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桌面上，顺着边缘滴滴答答的往下流。
“一群废物。”
老头子浑浊的眼球里爆出几根血丝。
“连死都不知道找个干净的地方死。带着这么大一笔资产进了咒灵堆。你们这群辅助监督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在他们临死前把咒具回收吗？”
木村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长......长老......”
他结结巴巴的开口。
“涉谷地下的咒力潮汐现在已经失控了。浓度超标了四十倍。普通的清道夫根本进不去，进去不到十五分钟就会被溶解成蝇头。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派人下去捞啊。”
加茂重藏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京都繁华的夜景。
“没办法？”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老头子转过身，死死盯着木村。
“那些处刑人的命，还不如一把二级咒具值钱。给我扫仔细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对，尸体烂了无所谓，咒具哪怕只剩下一块铁片，也得给我带回来。”
木村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这老东西疯了。
为了几把破铜烂铁，要派人去那种必死的场域里送命。
“可是......”
“没有可是。”
加茂重藏走到办公桌旁，按下一个红色的通讯按钮。
“把京都本部地下三号库里的那一批‘探路者’调过去。直接空投到涉谷B1层入口。”
木村猛的抬起头。
探路者。
那是高层花重金从国外引进，结合了现代机械工艺和古老咒术的探测型机械咒骸。
造价高达三亿日元一台。
平时连保养都要专门的术师用咒力温养。
现在为了找几把二三流的咒具，居然要动用这种战略级的底牌？
加茂重藏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当然不是真的为了那几把破咒具。
涉谷地下四百米，藏着加茂家几十年前布下的一个局。那个防空洞里的几万具白骨，是用来养蛊的绝密祭品。
刚才监测科汇报，涉谷地底深处出现了一次极其剧烈的咒力爆发。
封印可能松动了。
必须确认那个东西还在不在掌控之中。
“机械咒骸不怕咒力潮汐的腐蚀。”
加茂重藏敲了敲桌面。
“让它们顺着通风管道进去。开启最大功率的声波扫描。把整个涉谷地下给我翻个底朝天。”
木村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深深的鞠了一躬，退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
半小时后。
三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直升机悬停在涉谷站上空。
几十个沉重的金属箱子被直接空投下来。砸在满是裂痕的柏油马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箱子的液压锁自动弹开。
一阵刺耳的机械运转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响起。
五十只通体银灰色的机械蜘蛛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它们的体型足有半辆小汽车那么大。八条金属节肢上布满了密集的倒刺。头部没有眼睛这种多余的构造，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喇叭状声波发射器。
表面涂覆着一层能够隔绝咒力侵蚀的特殊涂层。
造价三亿的铁疙瘩。
高层宁愿把钱砸在这些没有生命的机械上，也不愿意给前线拼命的底层术师多发一瓶疗伤药。
“咔哒......咔哒......”
机械蜘蛛的节肢踩在满地的血肉和碎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
它们完全无视了周围游荡的低级咒灵。
接收到京都本部传来的指令后，这群钢铁怪物迅速分散开来。
顺着炸毁的电梯井、断裂的通风管道、甚至直接用节肢撕开地面的裂缝，疯狂的往地下深处钻。
B3层。
这里已经被黑色的咒力潮汐淹没了一半。
墙壁上的广告牌被腐蚀得只剩下生锈的铁架子。水面上漂浮着残缺不全的尸体和碎肉。
一只机械蜘蛛倒挂在天花板上。
它的尾部弹出一根细长的探针，直直的扎进下方黑色的积水里。
头部的发射器开始高频震动。
没有发出任何人类耳朵能听到的声音。
但在发射器前方的空气里，悬浮的灰尘瞬间被震成了更细微的粉末。水面上荡开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高频声波扫描启动。
这种声波完全无视了物理层面的阻碍。
穿透了厚重的钢筋混凝土。
穿透了坚硬的地下岩层。
穿透了高度液化的负面咒力。
它们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以B3层为中心，呈放射状向着更深的地底疯狂蔓延。
扫描到的地形数据、咒力残秽、以及生命体征，化作一串串加密的电信号，实时传输回京都本部的全息屏幕上。
“报告长老。”
监测科的术师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三维建模。
“探路者已经进入暗河区域。目前没有发现高级别咒具的信号。”
“继续往下扫。”
加茂重藏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过来，冷得掉渣。
“把功率推到最大。岩层下面也给我扫透。”
声波的频率再次拔高。
这是一种极度暴力的探测方式。
对于没有生命的矿石和咒具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扫描。
但对于隐藏在地下深处，依靠敏锐感知存活的地下生物来说，这简直就是把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捅进脑浆里疯狂搅动。
地下四百米。
深渊底部。
宗谷还保持着那个雕像一样的姿势，站在满地踩碎的白骨上。
左手死死抠住那块巨大的岩石。
口鼻前方的蓝色光晕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了。横膈膜的痉挛越来越剧烈。
就在他准备强行解除无下限，拼着被水压挤断肋骨也要往上冲一次的时候。
水流的震动频率变了。
不是那种庞然大物游动产生的暗流。
而是一种极度尖锐、直刺神经的高频震荡。
这股震荡穿透了几百米的岩层，穿透了狂暴的水压，直接砸在宗谷的鼓膜上。
“嗡——！！”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口大钟，然后有人用铁锤在外面狠狠敲了一下。
宗谷的眉头猛的拧在一起。
眼前的黑暗中爆开大片大片的金星。
他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这股震动带着极强的人工干预痕迹。绝对不是自然产生的地质活动。
高层的那帮老狗，还在上面搞什么花样？
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口鼻前那一点摇摇欲坠的空间断层。
声波像一柄无形的利刃，扫过这片死寂的深层水域。
扫过满地的白骨。
扫过宗谷的身体。
然后，扫过了远处黑暗中，那三双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巨大竖瞳。
水底的温度在这一瞬间，直接跌破了冰点。
原本只是缓慢游动的庞然大物，在这股高频声波的刺激下，庞大的身躯猛的僵住了。
这三头隐藏在深渊底部的未知生物，平时依靠吞噬水里的负面咒力陷入沉睡。
现在，高层的探测声波直接撕裂了它们的梦境。
对于这种级别的怪物来说，这种高频声波的扫描，等同于最直接的挑衅和攻击。
竖瞳里的幽绿光芒瞬间暴涨。
从原本的冷漠，变成了纯粹的、毫无理智的狂暴。
“轰——！！！”
三道庞大的黑影同时动了。
它们庞大的身躯直接撕裂了水幕。恐怖的动能将周围高度液化的咒力水流排挤开来，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水底的淤泥和白骨被彻底掀翻。
目标根本不是上面发出声波的机械蜘蛛。
而是距离它们最近的，唯一一个散发着活人气息的生命体。
宗谷。
狂暴的水流夹杂着碎骨，像霰弹枪一样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宗谷猛的睁开眼。
瞳孔深处的暗红火光在黑暗中幽幽的亮起。
他看着那三道以恐怖速度逼近的巨大黑影，左手那半截钢化的手臂缓缓抬了起来。
“老子正愁没地方借力上去。”
他吐出肺里最后一点浑浊的空气。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当垫脚石，那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