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东京,寒意渗进街道的每一条缝隙。
路灯亮着,光晕在冷空气里显得稀薄,像悬在半空的雾,落不到地面。便利店的招牌在远处明灭,除此以外,整条街都沉在寂静里。
风不大,但冷得扎人。每次呼出的气都化成白雾,散开,消失。
“……呼。”
莎罗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口袋里的数码相机硌着胯骨,那里存着她偷拍来的医学报告。
不知道他来了没有。
她不确定终也的记忆在这次循环中有没有保留。
经过下午那场事故,莎罗对浅空零的死是否是时间循环的一部分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她想起最近看到的那些报告。
第一起,是那个流浪汉——警方登记的名字是中村智树。嫌疑人在案后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行凶时无明确仇恨、无事先预谋,与被害者没有任何交集。鉴定结果是突发性无差别攻击。
被害人浅空零,遇害时间十七点十五分。法医初步勘验,被害人存在大面积不规则开放性创口,送医后抢救,生命体征持续恶化,于当日十八点零七分宣告抢救无效死亡。
第二起,高空坠物——事故发生时间同样是十七点十五分。被害人在教学楼下方经过时,发现高处一扇金属空调外机支架突然坠落,为了推开他人,自己被砸中。
法医鉴定:头部严重钝性撞击伤,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多处软组织挫伤。送医后全力抢救,于当日十八点零七分宣告抢救无效死亡。
而这一次——莎罗回想起从医院看到的医学报告。
抢救记录上写着:患者抵院时呈失血性休克,胸、腹、背部及四肢可见多处深浅不一的穿透性伤口,大量活动性出血,部分创口内可见残留玻璃碎片。
抢救无效后于当日十八点零七分宣布临床死亡。直接死因:全身多处脏器破裂,重度失血性休克,创伤性呼吸循环衰竭。
——太巧了。
同一时间发生事故,同一时间死亡。
一定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但是……是谁?怎么做到的?要把这个情况反馈上去吗?
基金会那边会怎么处理?
她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自动售货机的蓝光映入眼帘。光线从机器缝隙漏出来,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惨白的方形。售货机嗡嗡低鸣,是深夜特有的那种机械声,莫名让人安心。
旁边的长椅上,少年正坐着。背微微弓起,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助行杖靠在椅边,在灯光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
莎罗放慢脚步。
“你来了。”
终也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的眼睛。
“嗯。”莎罗在他身边坐下。
长椅的金属表面冰凉,寒意隔着大衣透进来。她把双手插回口袋,没立刻开口。
“事故还是发生了。”终也先开了口。
“我看到了,当时就在附近。”
沉默了几秒,莎罗从口袋里掏出数码相机。
“给你看些东西。”她把相机递过去,“这是我保存的每次事故的卷宗和医院的医疗报告。”
终也接过相机,开始翻看。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页一页地跳动。
“我倾向于认为,浅空零的死是人为的。”莎罗说,“而且——时间循环可能不是那个凶手的手笔。”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看这些报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终也的手指停住了。
“……时间。”他翻回前面几页,又看了看,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的交通事故也是在同一个时间发生的。”
“十七点十五分。”莎罗说,“事故发生的时间。而死亡时间,都是十八点零七分——每次都一样。”
她顿了顿。
“所以我觉得,浅空零的死是被人精心设计出来的。而且——那个幕后真凶不知道有时间循环,否则他不会每次都选同一个时间下手。”
终也缓缓点头。
“问题是,怎么做到的?”莎罗继续说,“如果没有外力,那个流浪汉会袭击她;你的干预让她换个门出校,结果死于高空坠物。而由我来干预,提前排除了流浪汉,就会有交通事故。”
她盯着自动售货机底座旁的一滩水渍。
“如果在他的视角里没有时间循环,他的作案始终在同一天——他是怎么做到同时安排好这么多后手的?”
“超越者?”终也问。
“有可能。还有一点。”莎罗转过头,看着他,“浅空零是超越者——就算不谈高空坠物和交通事故,一个精神失常的流浪汉,能那么轻易杀死她吗?”
终也没有立刻回答。
轻易——这个词在终也脑子里停了一下。
他回想起零与神崎哲人的那场战斗。侧身、抬手、迈步,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像是刻进身体本能的战斗姿态。
那样的她,怎么会被一个流浪汉近身?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干冷。远处传来一声狗吠,又安静下去。
莎罗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心里那个猜测:
“终也。在基金会的档案里,有一个词条:因果收束。”
“……因果?”
“具体的记录我的权限看不到全部。但对我公开的内容里提到过,有人能利用因果律达成目的——先制造‘果’,然后导致那个‘果’的‘因’才发生。”
终也垂下眼,没有接话。
“我不确定这件事的真凶是不是这样的存在。但这是一种猜测,我希望它不要是真的。”
“因果律……超越者连这种事都能做到吗?”
“不止是超越者。实力强大、能够使用阿蒙级术式的咏唱使,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利用因果律。”莎罗看着自己的手,“只是这种人凤毛麟角。我不觉得这样的人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发生了呢?”
“……应该不会。”莎罗说,“那种咏唱使的活动都处在基金会严密监控下,如果这件事和他们有关,基金会就不会派我这样的调查员来了。”
终也微微松了口气,肩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他问。
莎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今天下午站在医院走廊里,透过抢救室的玻璃看见的那一幕——医生们围在床边,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渐渐拉直。护士拉上白布单时,动作很轻。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阻止他。
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如果基金会正式介入,他们会按照《塔楼守则》,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结束事件。
到那时——
她看向身旁的少年。
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曲。
如果你真的是时间循环的核心……
莎罗没有继续往下想。
“今天就先这样吧。”她站起身,“明天我会继续调查。你在不要干涉时间正常循环的前提下,也多留意学校里的可疑人物或事件。”
“我知道了。”终也点点头。
“那么,我们明天见。”
莎罗没说完,转身向街道另一端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终也还坐在原处,目送她离开。
莎罗转回头,加快脚步。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自动售货机嗡嗡的低鸣,渐行渐远。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开始打字:
“已知变体数量:三……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时间循环原因尚不明确……”
打到一半,她停下来。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烁。
关于因果收束的猜测,关于虚世终也的事情,就在指尖下面。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