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美国犯罪艺术家Joker曾经说过:“毁掉一个人只需要糟糕的一天。”
这话说得不赖。但Joker所在的哥谭市,放在美国可是模范安全典范。在真正的美国城市里,糟糕的不是一天,而是一整个系统,从你出生那天就开始运转,像一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绞肉机,等着把每一个不够小心的灵魂塞进去,绞成肉馅,装进罐头,贴上“美国梦”的标签,卖给下一个排队的人。
师洁遇到的事情,显然跟“毁掉她”还有很大距离。
没有被狼人吃掉,没有被符箓炼成材料,没有被流弹击中,没有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从统计学角度讲,她的运气已经好得离谱了。但昨天晚上的经历,已经彻底颠覆了她的日常。
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几点了”或者“今天有什么课”,而是——昨天晚上那些事,是真的吗?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向中央,像一张被压扁的地图。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金黄色的线。
狼人。
邪教。
吸血鬼。
符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跟昨天晚上那个酒吧里的味道形成了某种她不愿细想的对比。
我以后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她在心里问自己。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多了,多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尽管心里跟彩虹一样——五颜六色,乱七八糟,分不清哪是哪,但师洁完全不后悔。
她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想。
也许是自己也有一颗冒险之心吧。或者只是单纯的好奇。或者只是……不甘心在那种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反正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很精彩,比美国的K线还精彩。
说到美国的K线——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道琼斯指数又跌了。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眼不见为净。
“哼哼哼~师洁,你醒了。”
一个欢快的声音从床铺的另一侧传来。
师洁转过头,看到安娜正坐在自己的床上,盘着腿,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还没画完的插画。她的手指在数位板上飞快地滑动,笔触轻盈,像是在跳舞。
“嗯,醒了。”师洁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早,安娜。”
安娜是个快乐活泼的姑娘。这是师洁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印象——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印着猫咪图案的T恤,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听你说的每一个字。
虽然名字很“国外”——安娜,听起来像是某个欧洲国家的留学生——但她是个实打实的华人。姓安,名娜,安安娜。她爸妈给她起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个名字在美国人的耳朵里听起来跟“banana”只有一字之差。
之前师洁觉得有这样的室友真不错。性格好,不吵不闹,还会分享零食。但现在——
师洁看着安娜那张单纯的笑脸,突然觉得一阵后怕。
这么单纯的姑娘,出门碰上个左右两把刀的零元购专业户可怎么办啊。
“早啊。”安娜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没停,“不过你昨天回来的好晚哦。我睡觉的时候好像听到你开门了,大概……十二点多?”
师洁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的画面:人头、枪声、狼人的爪子、暗金色的火焰——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了下去。
“嗯,有点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安娜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数位板放到一边,从床上跳下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师洁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美国晚上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个小朋友在问“游乐园好不好玩”。
师洁看着安娜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趣的事情?
被狼人追算不算有趣?看着别人被爆头算不算有趣?人源材料是活人现场制作的算不算有趣?
有趣也分等级的话,这尼玛至少Lv5起步,至少是个一方通行。
师洁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从床上坐直了身体,走过去,双手按住了安娜的肩膀。
她的动作很突然,突然到安娜愣了一下,笔记本电脑差点从床上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电脑,然后抬头看着师洁,眼睛瞪得圆圆的。
“怎、怎么了?”
师洁的表情非常严肃。严肃到安娜觉得下一秒她就要说“其实我是外星人”了。
“安娜。”师洁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沉,像是在交代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美国的夜晚非常危险。八点以后——”
她加重了语气。
“千-万-不-要-出-门!”
她顿了顿。
“会变得不幸!”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她记得刘九黎说过,美国这边的保险合同里有很多隐藏条款。有些保险公司会在“遗体捐赠”那一栏偷偷打勾,如果你没注意的话,出了意外,你的尸体就不是你家人的了——是保险公司的。至于他们会拿你的尸体做什么——
师洁不敢往下想。
不是每个留子都能像自己一样,那么恰到好处地碰到救命恩人的。
毕竟那天晚上,自己碰到的可是狼人。一般来救自己的普通人,只有给人送口粮的份儿。
可能还不够分。
哦,对了,之后还要重新处理一下保险合同,把上面捐献遗体的款项关掉。刘先生可是专门提醒过,美国在不做人方面,向来是不做人的。
安娜看着师洁那一脸“世界末日要来了”的表情,眨了眨眼。
“这样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哦,好,我会注意的。”
她完全不明白世界为啥突然这么紧张。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跟要打仗了一样?但同宿舍的好姐妹这么严肃地提醒自己,那还是赶紧记下吧。
出门在外,多个心眼还是很有必要的。
安娜暗暗点头,在心里给自己贴了一张“谨慎行事”的便签。
“那就好。”师洁松了口气,松开了安娜的肩膀,靠回床头。
安娜回到自己的床上,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翻到刚才那页插画,拿起数位板,又开始画了起来。笔尖在屏幕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只小虫子在纸上爬。
画了几笔,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床头的置物架上拿起一个小瓶子,转过身来,递给师洁。
“对了,这是我新买的护脸霜。要不要试试看?效果很好哦。”
师洁接过来,看了看那个小瓶子。瓶身是磨砂玻璃的,手感很好,标签上印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牌子,下面一行小字写着“Made in USA”。她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有点像牛奶,又有点像某种花。
“真的吗?那我试试。”
作为一个留子,师洁对很多美国本地的东西都特别好奇。吃的、喝的、用的、抹的,只要是没见过的,都想试试。这大概是一种职业病——或者说,是一种“来都来了”的心理补偿机制。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质地很细腻,吸收很快,抹过的地方皮肤变得滑滑的,摸着很舒服。
“不错诶。”她把手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牌子我没见过,在哪儿买的?”
“学校旁边那家化妆品店,上个月新开的。”安娜一边画一边说,“店员说这是美国本地的一个老牌子,以前只做线下,最近才开始在网上卖。我试了试用装,觉得不错就买了。”
师洁点了点头,又抹了一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说不上来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膜,紧绷绷的。
安娜笑了:“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两个姑娘就化妆品这个话题聊了几分钟,然后师洁看了看时间,从床上跳下来,开始换衣服。
美国的课时安排非常轻松。至少师洁是这么觉得的——除去语言障碍这个绕不过去的坎,其他方面的学习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有些课程她觉得比国内还简单,作业量大概只有国内高中的三分之一,给人感觉挺随便的。
所以下午的时候,当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师洁收拾好书包,跟同学道了别,准时来到了猎魔人阁下的住处。
别墅还是那栋别墅。但师洁看着它的时候,感觉跟昨天不一样了——不是房子变了,是她自己变了。
昨天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对这栋房子里的世界一无所知。今天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入圈”的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迎接她的不是球球,是球球——嗯,就是那个球。它飘在门口,屏幕上的大眼睛弯成了两个拱形,表情包换成了一个笑脸。
“欢迎回来,请进吧。主人在客厅。”
“谢谢,球球。”
师洁跟着球球穿过走廊,经过昨天那间书房,来到了一楼的一间大客厅。客厅的装修风格跟书房一样简单——一张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笔触很随意,像是一挥而就的。
刘九黎正坐在沙发上刷平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平板横放在膝盖上,他用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不太愉快的新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师洁一眼,然后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小师,你身上怎么一股子……”
他顿了顿,又抽了抽鼻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哦,我明白了。”他把平板放到一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了美国本地的化妆品吧。”
师洁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坐垫软得她整个人陷进去了半截。
“对啊。”她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不那么像被沙发吞了一样,“我室友给我分享的,效果可好了。美国这边的化妆品就是不一样,感觉比国内的那些吸收快,抹上去皮肤滑滑的——”
她说着,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刘九黎看着她,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外面——大概是洗手间的方向。
“我建议你先去洗手间洗个脸。”他说,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洗干净。”
师洁的手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她问,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身上怎么有股死人味儿?”
师洁转过头。
薇薇安正从门口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长裙,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杯子里冒着热气。她走到师洁面前,弯下腰,凑近闻了闻,然后直起身来,眉头皱得比刘九黎还紧。
“你不会把别人的骨灰抹脸上了吧?”
薇薇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内容——
师洁的表情,瞬间精彩得如同LGBT的旗子——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个颜色都不少。
“薇薇安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脸颊。那些刚刚还觉得“滑滑的”“很舒服”的皮肤,此刻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不再属于自己。
刘九黎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师洁。
“算了。”他说,“看来这一劫,你是跑不掉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在美国,不,准确来说是在西方国家的很多化妆品中——”
他竖起一根手指。
“都是有人的。”
师洁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有人?”她说,“化妆品的生产,不用人用什么?难道用机器吗?化妆品本来就是人做的啊。”
刘九黎摇了摇头。
“我向你保证。”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我说的‘用人’,和你说的‘用人’,不是一个概念。”
师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嗯?”
刘九黎看着她,终于说出了那要命的四个字——
“人-源-材-料。”
这四个字落在地上的分量,比一整栋别墅都重。
下一秒,昨晚上经历过的记忆开始疯狂肘击师洁的大脑。
什么是人源材料?
那当然是——
人做的东西!
以人为源头获取的材料。
被这么做的人,最后会死得干干净净。除了灵力,以及必要的人材原料,什么都不会剩下。
二十八个人。一张符箓。
师洁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那股翻涌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只手从胃里伸上来,掐住了她的喉咙。
“呕~”
她夺门而出。
速度之快,连薇薇安都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道人影从面前闪过,然后是客厅的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的闷响——
然后是洗手间的门被“砰”地甩上的声音。
然后是——
“呕————”
房间隔音已经做的很不错了,但刘九黎和薇薇安的听力都是超凡级别,多少还是能听到洗手间里的肠胃抗议声。
薇薇安端着茶杯,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偏头的姿势,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九黎倒是很淡定。他重新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刷出来一个视频——一只猫从柜子上跳下来,结果没站稳,四脚朝天地摔在了地上。
他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怜的姑娘啊。”他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猫,但话显然不是对猫说的,“把死人糊脸上了。”
这下薇薇安明白什么意思了。
她慢慢地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动作很轻,怕发出声音似的。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美国,”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已经是地狱了吗?”
刘九黎把平板放下,转头看着她。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更何况,美国这边会拆的可不只是罪人。是不是人都无所谓。而且——”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弧度在午后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凉。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涩涩的。
刘九黎这时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沙发。
“坐吧。”他说,“今天有事儿跟你说。”
薇薇安放下茶杯,往前挪了挪,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什么事?”她问。
刘九黎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算算时间,”他说,声音不紧不慢,“FBI也该给你打电话了。”
薇薇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
话音刚落——
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苹果手机自带的默认铃声,叮叮咚咚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薇薇安从裙子侧面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显示的不是号码,而是一行字:未知号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滑动接听。
“你好,哪位?”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血族贵族特有的、慵懒而矜持的调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礼貌。每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像播音员,但又不显得做作——像是练了很久的那种自然。
“您好,请问是薇薇安·霍华德女士吗?”
“我是。”
“很高兴认识您。”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笑——那种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的那种,“我是FBI的乔。根据记录,您是一位出身高贵的血族贵族,是这样吧?”
薇薇安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她坐直了身体,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身侧。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转——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锐利的、像刀刃一样的东西。
“是的。”她说,声音不冷不热,“请问贵方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需要你们主动联系我的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您太谦虚了”的那种笑。
“当然,当然。”对方说,“您是个遵纪守法的血族贵胄,这一点我们非常清楚。”
他顿了顿。
“今天晚上,我们会在白宫举办一场盛大的变装舞会。很多异族的大人物都会参加。”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希望薇薇安女士,也能赏光。”
薇薇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但她的声音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好的。”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答应一个下午茶的邀约,“我会赴约。记得把请帖送过来。既然你们能联系上我,肯定也知道我的品味。”
“当然。”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包您满意”的笃定,“一定是最名贵的血帖邀请函。静候您的光顾。”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薇薇安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表情不是很好。
她的眉头没有松开,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将了一军,但又不知道对方出的是什么牌。
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她的手机。
刘九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动作快得连薇薇安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手指捏着那只苹果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
暗金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窜出来,包裹住了手机。
没有声音,没有烟雾。刹那间,手机消失的干干净净。
连灰都没有剩下。
“诶!”
薇薇安有点懵逼。
她坐在沙发上,手还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刘九黎的手——刚才那只手机就在那里,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你烧我手机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那部手机是她去年刚换的,虽然她不差那点钱,但这款手机很符合她的审美,多少有点心疼。
刘九黎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反手递给她。
是一部手机。
看上去跟苹果手机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颜色,同样的logo,甚至连背面的那些小字都一模一样。但薇薇安拿在手里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不同。
重量不一样。比苹果手机重了那么一点点,大概一个硬币的重量。
温度不一样。握在手心里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像是被体温捂热了的那种温度,但她明明刚拿到手。
“拿着。”刘九黎说,坐回了自己的沙发上,“这是我特制的手机。看上去像苹果手机,但安全性更高。”
薇薇安低下头,把那部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星空图,图标布局跟她之前的手机一模一样——连微信的位置都在同一个地方。
“诶?”她眨了眨眼,“哦,好,谢谢。”
她当然听过那些传言——苹果手机是间谍手机,你在手机上说的每一句话、打的每一个字、去的每一个地方,都会被记录下来,传回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但她以前觉得那些只是传言。
刘九黎这么个老猎魔人都这么做了,那必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真凭实据。
刘九黎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薇薇安摆弄那部新手机。
“我们这些老猎人,都不用苹果手机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基本操作”的淡然,“或者说,我们用的各类通讯设备,都是自己专门定制的。有能力手搓的就自己做。否则的话——”
他顿了顿。
“保密性就是个笑话。”
薇薇安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他。
“等下。”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们不是有专门的官方组织吗?难道这点事情他们都不解决?”
刘九黎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大,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你可拉倒吧。”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异族都融入人类文明上万年了。”他背对着薇薇安,声音从光线里传过来,“猎魔人这边的组织模式,自然也跟着变得松散起来。曾经的古老者议会,现在里面都是比我年轻的小崽子。”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抱在胸前。
“过去的产业和布局,也都分散在了各个国家。目前在这方面最完善的是749局。我都是从他们那里采购原材料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方便快捷,还包邮到家。”
薇薇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这可真是……”她用东大成语来形容,“用你们的话说,这叫沧海桑田,没错吧。”
刘九黎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拿起平板。屏幕还亮着,那只摔下来的猫已经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个视频——一只狗在追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一头撞在了墙上。
他划掉了那个视频,把平板扣在茶几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FBI盯上我了?”薇薇安问。
“准确来说——”刘九黎的嘴角翘了起来,“是FBI ARRD盯上你了。”
“FBI ARRD,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的,带着一丝虚弱,但语气里的好奇之火没有丝毫减弱。
师洁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的脸洗过了,没有用任何化妆品——连洗面奶都没敢用,只用清水冲了好几遍。皮肤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脸颊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跟昨天晚上在酒吧里看到那颗人头时的光一样,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你这……”刘九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行吧。”
他见她这样子了还如此充满求知欲,便没有再调侃,而是认真解释起来。
“FBI Alien Rapid Response Division。”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母都咬得很清楚,“简称FBI ARRD。”
他顿了顿。
“翻译过来就是‘美国联邦调查局对异族快速反应部门’。名义上归属FBI管辖,实际上是个隐藏的对异族特殊机构。权限不够的FBI局长都可能一辈子不知道这个部门的存在。”
他竖起两根手指。
“直接对美国的资本权贵负责。是个连美国总统都未必知道、知道了也未必了解——了解了也拿它没办法的部门。”
师洁慢慢地从门口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虽然脸色还不太好,但步伐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踉跄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部门?”对于国家一把手竟然不知道本国重要机密这件事,她表示很震惊。
刘九黎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味道。
“没什么可奇怪的。”他说,“这是美国。”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迄今为止,美国唯一一位真正意义上掌权的总统,也只有罗斯福而已。剩下的不过是代言人和傀儡。而上一个想要学习罗斯福的——”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弧度带着一丝讽刺。
“现在已经成了中文互联网上的脑洞代言人。”
师洁眨了眨眼,想了两秒钟,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哦——”她拉长了声音,没有再追问。
薇薇安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部新手机光滑的外壳,像是在摸一个护身符。
“那这个机构很特殊吧。”师洁转向薇薇安。
薇薇安点了点头。
“某种意义上,它是我们的克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说的事情,“对所有生活在美国的异族,都有生杀大权。”
师洁的眼睛瞪大了。
“这么厉害的吗!”
“这种国家专门针对异族的暴力机构里面,都是有猎魔人任职的。”薇薇安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画了个圈,“那些异族专家对我们非常了解,使用的武器也都是官方定制。哪怕是小规模特种作战,异族的优势也被压缩到了很低的程度。”
师洁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这不科学”。
“不会吧,你们明明很强的。一对一都打不过吗?”
薇薇安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向了刘九黎。
“这个,你就得问专家了。”
刘九黎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师洁。
“正常来说,一对一的情况下,猎魔人确实不是同级别异族的对手。”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但异族也不全是战斗精通的。更何况现代火力的战场强度可是很高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小规模打不下来,敌人拥有强势的超凡个体——”
他的手指弯了下去,像是扣下了一个扳机。
“那么接下来就是导弹问候了。一吨以上的战斗部以六倍音速砸下来——”
他双手摊开。
“众生平等的好吧。”
师洁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过了两秒,她又开口了。
“异族不会抓人质吗?”
刘九黎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代表性”的意味。
“你觉得——”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没有记者在场的情况下,美国政府在乎人质的死活吗?”
师洁沉默了。
她的嘴巴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盯着那只扣着的平板,黑色的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刘九黎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说毛子不在乎人质,那是调侃性质。美国政府是真的不在乎普通人死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我就亲眼见过一群食尸鬼抢银行。然后美国官方直接封锁现场,用M109榴弹炮把他们和银行一起炸平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至于说死者——都被歹徒害死了。美国政府对此表示遗憾。”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甚至都不用鞠躬。”
师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美国的时候,学校做的安全教育讲座。那位警察说“遇到危险情况请立即拨打911”,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911真的能解决一切问题。
她想起自己在国内的时候,奶奶说“有事找警察”,那种笃定的、不带任何犹豫的语气。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些狼人的爪子、那些子弹、那颗挂在屋檐下的人头。
她想起刘九黎说的“五十万失踪人口”。
还是登记在册,被美国官方记录的失踪人口。
“这也太……”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太什么?”刘九黎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这里可是美国哦。”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请不要把国内的道德思想带到这个丛林法则世界来。”
他转过头,看着师洁,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个XX主义巨婴。”
师洁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又气又急的红。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巴撅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不是巨婴!”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要跟人辩论的架势。
刘九黎笑了笑。
他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师洁,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
那个笑容让师洁觉得自己被嘲讽了。
但她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因为她确实——好吧,也许大概可能确实有一点点——把国内的那套逻辑带到了美国。在国内,晚上出门是安全的,化妆品是可以放心往脸上抹的,警察是靠谱的,人死了是不会被做成材料的。
但这里不是国内。
这里是美国。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靠回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刘九黎收回目光,转向薇薇安。
他“啧啧”了两声,像是在品味一杯不太好喝但很有意思的酒。
“啧啧啧。假面舞会吧。至于是哪一种……”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有趣。”
薇薇安看着他,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吗?”她问。
刘九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大致猜到了几个。”他说,“不过具体是什么,还需要过去确认一下。”
薇薇安微微前倾身体:“你有请帖?”
刘九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竟然觉得我需要请帖”的不可思议。
“你竟然觉得我需要请帖?”刘九黎笑着反问。
师洁在旁边听着,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时,刘九黎看向她。
“白宫舞会。去不去?”
“啊?我可以去吗?”师洁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然可以,又不是什么稀罕地方,想去你就跟我们去。”刘九黎很随意的说道。
师洁张开嘴,又闭上嘴,她决定用沉默来稳固自己的三观。
白宫舞会,总感觉会发生些什么啊。
(万字章节!求票票支持(*❦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