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断澜山
“朝为田舍埋头郎~
暮登天子宝殿堂~
王侯将相本无种~,
男儿当自强~
不是一番寒彻骨~,
怎来得梅花香~。”
白麟在荒郊野岭上走了好几个时辰,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摘下来的狗尾巴草,哼着歌,一只手里把玩着一个八卦样式的指尖陀螺,微微注入灵气就能让八卦指尖陀螺自行旋转,还发出嗡嗡嗡的微小声音,他沿着山脚大摇大摆的慢慢走,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天已经蒙蒙亮了,白麟也正好收起照明用的微光法术,
“你说我以前真的很狂吗?”
白麟看着自己的指尖陀螺在手指间头飞速旋转,随口询问葫芦里的弈。
“当然,你老了的时候,可是能说出‘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啊。”
“这怎么听着不像好话啊?”
“当然啊,你那会穷的衣服上都是补丁,在街头上想买碗一文钱的素面都还得舔着脸问能不能打个对折。”
“这么惨的吗?!连碗素面都买不起了?!我混的这么差吗?!”
白麟惊愕的声音在山里回荡,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继续向前走,最后停在了山脚下。
远远望去,山脚下清晨的薄雾中隐隐出现了一座村子,不过白麟下意识的通过望气术看去时却发现那里毫无人气,只是一座荒村。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没有早起劳作的人影——整座村子死气沉沉,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荒村。
在很多故事中,荒村代表的都不是太好的事物。
恐怖一点的是荒村怪谈、现实一点的是灾年迁徙,残酷一点的则是凡间战事频发,抓壮丁给抓成荒村了。
反正一座村子不会无缘无故就这样被废弃,所以......
白麟在弈的哀叹中从葫芦里抽出飞剑,纵着剑光冲天而起,直接冲向荒村。
“芜湖!”
白麟站在剑上,狂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左臂断了之后无力垂下的那只袖子也在空中飞舞,恍若那些壁画之上的仙人所装饰的披帛。
那种逍遥自在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刚刚走投无路自断一臂的样子,没心没肺却又意外的豁达。
因为这里是仙侠不是武侠,断肢重生是常有的事情,断臂对白麟最大的伤害其实就是飙血和断臂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的道心可没坚定到能面不改色割耳朵,将痛苦当作精神上的幻觉来对待,如今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让葫芦里的弈松了口气。
白麟就是那种断了手臂之后能把自己空荡荡的袖管甩起来玩半天的神人。
不一会,飞剑就到了荒村的上空,白麟按下飞剑,来了个垂直俯冲,随后身形潇洒的从剑上跃下。
只是在落下时因为失去手臂而导致重心不稳,差点摔了一跤,本来想耍酷,结果潇洒的落地硬生生变成了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差点扑倒在地。
落地站稳后,白麟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之后才松了口气。
观察起了这座荒村。
不看还好,一仔细看就发现了很多奇怪的地方——这座村子是最近才荒废的。
村子里很多篱笆和夯实的土墙都有垮塌的痕迹,白麟好奇观察时却发现这上面有粗布碎片残留。
垮塌痕迹不像是那种盗匪劫掠时的暴力摧毁,也不像是战火导致的荒废。
反而更像是.......
被人压倒了.....
白麟看着一座大院内那被从外向内推坏的大门,探头往里面看去。
“哦呦~”
白麟从葫芦里抓了根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蹲在大门口查看痕迹。
“元芳,你怎么看?”
“你非得乱逛沾上那些B因果干什么?”
弈蛋疼的通过葫芦发出了声音。
“诶,话不能这么说,遇到麻烦事我跑不就成了?”
白麟嚼着酸溜溜的山楂,差点没能控制住表情,但还是松弛感满满的回应道。
“彳亍口巴。”
弈的虚影从葫芦口飘出来,蹲在白麟旁边,两个大男人——一个断臂的穿越者,一个面容模糊的残念就这样并排蹲在破败的大院门口,场面颇为滑稽。
“嗯.....”
面容模糊的虚影摸着下巴,仔细瞧着地上的痕迹,又看了看大院内杂乱一片的情况。
“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但这样子又不像是盗匪冲进来,倒像是很多人在外面挤,往里面推,硬生生把门推倒了。”
他走了几步,踩在铺地的青石板上指着地上一个模糊的手印接着说道。
“你看,这里应该是个手印,一群人从外往里面推的时候,门倒了,最前面的那几个人也跟着倒下,然后手掌在这里拍出了个掌印。”
“地上都是泥巴,我们过来的时候看得出这里最近明显下过雨,很多痕迹都因为雨水而被冲掉了,但这个手印不一样。”
“人在摔倒的时候会下意识的用手撑地,但他没有,他是在门外面贴门推的时候,大门不堪重负倒下,他被往前挤了一点,手重重的拍在了地上因此留下的痕迹。”
“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一群人聚在一个大院外挤门?”
“呃......”
白麟沉思片刻,举起了自己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这座院子的主人发财了还是为富不仁了,导致激起民愤被村民围住,然后村民给他门挤开了?”
“也不对啊,这围墙也不高啊,要是围住了与其挤门不如直接翻墙进去。”
“你设想的村民是正常的村民,那如果村民一开始就不正常呢?”
“不正常?”
白麟怔了一下,随后蹲下身仔细看,然后又举起糖葫芦一口气把剩下的山楂都吃进嘴里,嘴巴鼓鼓囊囊的一嚼一嚼。
他继续往里走,走进院子里后发现整个院子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这里的恶战指的是凡人之间的激烈搏斗。
破碎的水缸与花坛,到处都是带着泥点子的脚印和手印,一堵墙上甚至还有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白麟走到墙壁上那滩干涸的血迹前站定,仔细对比了一下,然后站在他推断出血液喷溅而出的地方比了比。
“嗯,看着脖子上喷出来的,有什么东西撕开了受害者的脖子。”
“妖兽精怪袭村吗?”
白麟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了。
“不一定,妖兽精怪袭村的话大概率还是会留下痕迹的,懂得不留痕迹的精怪往往也不会随便袭击村庄。”
“东域可不比南域,如果说南域仙朝的管理像是周天子和诸侯国的话,东域那就真的是大一统了,虽然虽然也确实有不少宗室成员被分封成了王侯管理一方,但东域的推恩令几千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中央仙朝的统治力一直就没弱过,哪怕是现在也依旧如此。”
“就算三百年前那场大动乱也没能让他乱起来,更别说现在了。”
“又是三百年前?”
白麟撇撇嘴,从葫芦里变戏法似的又抽出来一根糖葫芦,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我盲猜那场动乱和我前世有关。”
“还真是,不然我也懒得提这件事情。”
“所以说咋了?”
“嗯......东域炎国三百年前取消了太师的位置。”
“别吊我胃口了,你直接简略的省流一下。”
“嗯......”
“三百年前,东域炎朝出了个神人太师,你懂仙朝本质上是凡人抱团来以虚无缥缈的人道气运和修仙者掰腕子的组织吧?本来只是对抗,但那太师被你一忽悠决定直接断了东域诸宗对仙朝气运的干涉。”
“借着人道气运加成,和正魔诸宗干了起来,最后因为棋差一招死了。”
“.......仙凡有别。”白麟可惜的摇了摇头,“这倒是个人物,不过什么叫被我忽悠了?搞得好像我害死了他一样。”
“这行为对东域诸宗来说是错的,但对东域凡人来说是正确的,对错其实没法分清楚的,其实也不能说是你前世忽悠的,而是那人一直在想着要去做,心里有这个想法,你当时在东域天魔教分坛找你兄弟喝酒,他主动找你寻求你的解惑,你一通开导之下他就决定这么做了。”
“说实话这是你前世做的为数不多的会感到难受的事情,他死了之后你大醉了一场,和我说什么‘这世道一个人是改不了的,得有千千万万个愿意去改的人才行。’。”
“哼。”
白麟想了想,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吃完的糖葫芦签子随手一丢,单手把玩着自己鬓间的一缕白色发丝,这是他在思考的下意识动作。
许久之后,他认真的说道:
“弈,如果是现在的我,我不会只解惑,我大概会去帮着那人去完成目标,我觉得还挺怪的,按照我对自己的了解,我要是遇到这种事情我肯定会搭把手的。”
弈站在他的身边想了想,然后耸肩:“谁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或许当时你都已经开始不在乎凡人了吧,你那会就是成天找兄弟们喝酒,然后当街溜子在四域到处乱逛。”
“怎么可能啊,我不就是人吗?我他妈修了无情道是吧?”
白麟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
“那倒没有,你前世一直都是主修剑道,辅修气道。”
“你这一世倒是有意思,修的是气道,辅修剑道,你怎么想的?”
“功法就在那里,我就炼喽,还能怎么办?五行灵根是这样的。”
白麟倒是有些无所谓,练什么对他来说都没区别,能提升修为就行,反正他的功法不差。
他补充道。
“四域乱逛倒是不错的主意,我要是有化神修为了我也满天下乱跑,看看还有什么漂亮的景色我没见过。”
白麟在院子里乱逛,整个院子里的各个房间的门基本都是被暴力从外面破开的,门闩都被撞断了。
所以白麟仔细确认了一下。
“嗯,金银首饰都在,有打斗的痕迹,粮食也在,米面都有些受潮了。”
“这看起来不象是单纯的暴乱,也不像是普通人之间的事情。”
“不求财不求粮,呵......”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白麟出了院子,一一检查了其他房屋,结果大差不差。
白麟最后停在了村子边缘的一户人家的后院里,眼神已经说不上是冷还是无奈了。
“怎么我到哪都能遇到这种破事?是不是我走到哪,哪就出事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你刚好遇到了,这种事情在四域很常见呢?”
“......”
白麟没有搭话,蹲在了后院的一个大缸前,应该是用来腌咸菜的缸子,打开的时候是一股咸菜味道。
白麟撸起袖子搬开了咸菜缸,露出了下面的地窖盖板。
“下面有东西,说不定是幸存者,问问怎么个事情。”
他说道,然后拉开了地窖的盖板。
第一下没拉动。
里面的门闩卡死了。
白麟抽出剑,刺入盖板的缝隙中划了一剑,将里面卡死的门闩切断,打开了地窖的盖板。
下面一片漆黑,白麟掏出了火折子吹了吹,点燃后直接丢了下去。
“你不是可以用法术照明吗?”
弈在一边吐槽道,他也蹲在地窖入口旁边好奇的伸头往下看去。
“火折子比较亲民,反正我正好有个火折子,先丢下去看看怎么个事。”
白麟抬头向下看去,火折子照亮了些许地窖内的黑暗,依旧在燃烧,这说明下面空气是流通的。
刚刚白麟感应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如果空气不流通还在动,那大概就不会是什么幸存者了。
白麟沿着梯子慢慢爬下去。
一边爬他还一边吐槽道。
“总感觉自己像是在玩恐怖游戏,下一秒不会有什么东西跳脸吓我吧?我还挺怕鬼的。”
“你怕个集贸,你手里的分冤剑是烧火棍吗?你一身修为成小饼干了是吧?”
“可我断臂了啊,我现在把长发剪短cos一下悟饭都没问题了。”
“不是cos杨过吗?”
“我要是杨过你就是我的大雕了。”
“我干你二大爷,我要是大雕你装逼我就让你飞起来。”
弈竖起了一根中指,在白麟爬下去后,他也跟着飘下去了。
“现在飞起来的不是你吗?”
就这样一边斗嘴一边往下爬,到底后,白麟查看了一下环境,拿起了火折子,他发现这个地窖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用来储存粮食的地方,有点大,四周通风。
他沿着唯一一条路直线前进,走了二十来步后,最终在道路的尽头处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瘦小背影,像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粗布长衣,身体一抖一抖的。
白麟感应到生命的气息,倒是略微松了口气。
是活人。
“喂,小家伙,听得见吗?”
白麟喊了一声。
“我不是坏人啊!小姑娘!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麟都做好了小姑娘把自己当坏人的打算了,他都已经在准备该怎么哄受惊的小姑娘了。
那小姑娘没动。
白麟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了。
弈在旁边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看着。
白麟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子轻轻丢了过去,没有砸小姑娘,只是落在了她的脚边。
那身子一抖一抖的小姑娘停止了抖动,然后缓缓地转过了头。
借助火折子的昏暗光芒,白麟看到了一张枯瘦、半腐烂的人脸。
火折子的昏黄光线落在她脸上——枯瘦的、凹陷的、半腐烂的脸,皮肤像干裂的泥巴,一块一块地翘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肉,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另一只眼睛不见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凹陷。
“卧槽!妈的什么玩意!”
聚精会神看小姑娘动作的白麟被这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情况吓惨叫一声,火折子都被吓飞了,在空中翻滚,光与影疯狂地旋转,他本能地后退,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而那小姑娘以绝非凡人的速度像是野兽一样压低身体飞速的爬了过来,场面惊悚至极,枯瘦的手指在地面上扒出深深的沟痕,那张半腐烂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嘴巴大张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发黑的牙齿。
白麟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诡异的情况,遇到那种强大的修炼者他都不带怕的,但唯独就怕这种惊悚吓人的情况。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妈的!你别过来啊!”
白麟当时害怕极了。
一巴掌就给飞扑过来的这东西拍进了墙壁里抠都抠不下来,整个地窖都彷佛震动了一下,泥土簌簌落下,堆积的红薯直接倒下,场面混乱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