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底气问啊？”
悠悠的话让奈玛感到一阵尴尬。
确实，问这种问题，完全就是多此一举了。
她被处长针对这件事并不意外，所以现在面对的这片被包围的局面，很明显是处长的手笔。
从她威胁处长开始——或者说，在那之前，处长不知道接到了谁的命令的时候开始——处长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只是她没想到，处长的动作会这么快，也这么果决。
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种问题。
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她应该不会这么放松才对。
是因为悠悠之前展现的诚意，还是因为刚才那些无人机群的帮助？
奈玛说不清楚原因，甚至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
其实曾经帮过她的人也不算少，但别说像悠悠这样仅仅是第一次见面，即便是有过充分交流的人，她也很少会如此放松。
悠悠大概是除了爱丽丝以外，第一个让奈玛放下些许戒备的人。
但也很显然，奈玛也没有像面对爱丽丝那样放松地面对悠悠。
悠悠不知道奈玛在想什么，但奈玛的沉默让她大概猜到了对方的反应。
她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
“看样子，你应该也知道原因了。”
说着，悠悠用手握住背后的线缆，用力往外拔。
她的动作很慢，手臂明显在使力，将线缆拔出之后，整个人晃了一下，片刻后才稳住身体。
线缆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不大的方形机械，外壳是哑光黑色的，侧面开了几个散热孔，隐约能看到里面蓝色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
奈玛一眼认出那是一个无人机的控制设备，便携型号，市面上很少见。
随后，悠悠撑着一旁的箱子慢慢站起来。
“驾驶舱就在里面。你先去看看能不能用。”悠悠朝身后一个隔间扬了扬下巴，“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的委托继续。”
奈玛愣了一下。
“继续？”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还要继续委托？”
“不然呢？”悠悠的语气很诧异，随后的话里还带上了一些不满，“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彭城堡的人会放过我吗？那个处长既然已经派人盯上了这片区域，肯定也记住了我的大致样貌和活动范围。”
“就算我现在拒绝委托，他们也不会停止追查。与其一个人东躲西藏，不如继续委托，起码修好车之后，我还有个可以跑路的工具。”
奈玛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悠悠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她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出一些隐藏的意图，但悠悠的眼神很坦然。
“我明白了。”奈玛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要不要两方联手一起逃离彭城堡？这样合作起来更方便，也不用分头行动。”
“不要。”悠悠几乎是立刻就摇头，语气中满是嫌弃，“要不是现在的情况紧急，你觉得我会想和你一起合作？”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快速地扫过了爱丽丝。
否则的话，她早就跑路了。
且不提彭城堡的防守对她来说并不算严密——不然她也不会在这个边境往返穿梭那么多次。
即便真的包围严密，对她来说也并不困难，最多不过是舍弃一些对她毫无价值的东西罢了。
但这种事，对外人就没有必要说清楚了。
“所以，”悠悠继续说，“你赶紧给我把车修好，我们各走各的路，不要再给彼此找麻烦了。”
奈玛思考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悠悠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身后的隔间走去。
她的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她推开隔间的门。
奈玛最先看到的，是一辆硕大的越野车。
车身是深墨绿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灰色。车顶的行李架上绑着几卷防水布和一条备用轮胎，前保险杠上焊着几根粗铁条。整辆车透着一股皮实耐用的气质，虽然老旧，但让人安心。
而在车的后面，则是一个拖车拉着的、被防水布盖着的东西。
悠悠示意奈玛上前。
奈玛走上前，掀开了防水布。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驾驶舱，整体造型相当简陋，只有一个由灰白色金属管焊接而成的基本框架。
奈玛简单看了看，虽然确实符合机兵的通用构造，但眼前这东西几乎谈不上任何防护——几根横梁和立柱勉强撑出一个立方体的形状，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暗色的污渍，好几处外露的线路像血管一样从接口处垂下来，红蓝相间的线皮上沾着油泥。
透过框架之间的空隙，可以清楚看到内部的显示屏和座椅的轮廓，显示屏的边角有些碎裂，座椅的皮革也有些开裂。
“就是这个。”悠悠指了指那个驾驶舱，“虽然只剩一个框架了，看着也不怎么样，但功能完好。你可以先检查一下。”
奈玛走过去，蹲下身，先是仔细检查了外面的连接接口，用拇指按了按每个卡扣，确认没有松动。
随后她打开舱门，探身进去，用手指在显示屏上轻轻摸了摸，感受表面的温度和触感，又凑近看了看里面的线路和接口，确认没有烧焦或断裂的痕迹。
“能用。”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甚至可以说是好用了。
那台机兵即便不看结构，本身的强度也难以对抗环自由海公约产出的其它机兵。
如果是过于强化防御性能的驾驶舱，反而会拉低那台机兵的速度。
但这台...虽然防御能力基本没有，但相对的，也不会在速度上扯太大后退。
反而更契合那台机兵。
“那就好。”悠悠靠在隔间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那接下来，就该你完成委托的身下部分了。赶紧处理完，好让我赶紧离开这地方。”
奈玛点了点头，从工具包里掏出扳手和螺丝刀，蹲到越野车的侧面，开始检查。
悠悠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确认奈玛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便悄悄挪动脚步，朝爱丽丝的方向靠过去。
她本来打算趁着修车这段时间——在她看来，这种人为制造的故障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的排查和修复——和爱丽丝单独接触一下。毕竟，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需要确认种子的状态。
虽然诞生自巢穴外的AI都被称作种子，但并不是所有种子都能成长为树。
不过只要是种子，对巢穴来说就是有益的，应当尽可能接触。
当然，她也不否认自己对爱丽丝确实很有兴趣就是了。
但她的脚步刚迈出两步，余光突然扫到隔间门缝外有什么东西在动。
悠悠的身体瞬间僵住。她侧过头，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厂房的入口处，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正在缓慢移动。
他们走路的姿势不像普通路人，目光四处扫视，明显在寻找什么。
悠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彭城堡基地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她立刻转身，压低声音对奈玛说：“外面有人，你注意安全，我出去看看。”
奈玛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悠悠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悠悠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短刀，推开隔间的门，侧身闪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贴着墙壁移动，绕到厂房入口的侧面，从阴影里观察那些人的位置。
一共有四个人，分散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没有注意到侧面靠近的悠悠。
悠悠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阴影里冲出去。她的动作快而精准，短刀在第一人的后颈处轻轻一磕，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在地。
另外三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但悠悠已经冲到第二个人面前，刀柄砸向他的太阳穴。
那人反应也不慢，侧头避开了这一击，同时伸手去抓悠悠的手腕。
悠悠手腕一翻，短刀在他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迫使他松手，然后膝盖顶在他的腹部，将他击倒。
剩下的两人已经彻底反应过来。一个从腰间拔出短棍，朝悠悠横扫过来，另一个则绕到侧面试图包抄。
悠悠向后跳了一步避开短棍，同时左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石，正中侧面那人的膝盖。那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歪。
悠悠抓住这个空隙，冲上前去，刀柄砸在他的后脑。
最后一人见同伴全倒，转身想跑，悠悠几步追上，短刀划过他握棍的手背，趁他吃痛松手之际，一掌推在他胸口，将他推倒在地，随后补上一记手刀。
几声闷哼之后，四个人全都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悠悠收起短刀，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她的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处却没有流出温热的鲜血，而是不时跳动着淡蓝色的电火花。
她微微叹了口气，随手划开了其中一人的手臂，撕下一截袖子，用这人的血液简单沾了一些后，缠在了伤口处，然后转身走回隔间。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住了。
奈玛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用一块布擦手上的油污。
越野车的引擎盖合上了，发动机在平稳地运转，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嗡声。
“修好了？”悠悠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嗯。”奈玛把工具放回工具包里，“不是什么大问题。”
悠悠略微愣了愣，但奈玛没有在意悠悠，直接向她询问起来。
“外面的人呢？”
“解决了。四个，都晕过去了，暂时不会追过来。”悠悠靠着门框，揉了揉还在发酸的手腕，“但这里不安全了，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附近还有其他人。你得尽快离开。”
奈玛点了点头，把工具包合上，站起身。她看了一眼那个驾驶舱，又看了看悠悠。
“这次的事，谢了。”奈玛的声音有些低，但很认真。
悠悠摆了摆手：“真要谢我的话，以后还是不要和我扯上关系的好，你这麻烦的家伙。我只是想早点离开这里而已。好了，东西你赶紧拿走吧，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悠悠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越野车走去。
她拉开车门，踩着踏板爬上驾驶座，坐进有些磨损的座椅里。
她伸手握住方向盘左右转动了一下，又踩了踩刹车和油门，感受踏板的行程和回馈。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全部正常，发动机的运转声平稳有力，转向系统也没有任何迟滞。
她甚至有些害怕起奈玛在这方面的天赋——悠悠本来以为这种人为制造的故障虽然不算多么困难，但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排查出来，结果奈玛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搞定了。
她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隔间外的奈玛和爱丽丝。
奈玛正在检查拖车的连接装置，爱丽丝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厂房四周扫视着。
“爱丽丝，我们等天黑再走。”奈玛压低声音，“现在外面可能还有人，带着驾驶舱太显眼。等入夜了，我们再拖着它回去。回去之后尽快更换驾驶舱，然后离开彭城堡。”
爱丽丝点了点头。“明白了，奈玛小姐。”
悠悠在驾驶座上听到她们的对话，轻声啧了一声，随后她将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左手搭上方向盘，右手伸向启动按钮。
她的指尖刚触到按钮的金属表面，正要按下——却忽然停住了。
她迟疑了一下，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她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在奈玛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对了，作为你这么快就搞定的额外报酬，跟你透露些事情吧。虽然你应该也知道了一部分就是了。”
奈玛看着她。
“我在打探驾驶舱的时候，从几个交易者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悠悠的声音压得很低，“后勤处处长之所以针对你，是因为有人给她下了命令。下命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