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的内壁被牙齿咬破,尝到了甜腻的血味。但是,此刻却无法感受那种味道,也没有心情去感受。
那双抚摸着他的脸庞的手,泛着可以预料到的、属于受诅咒者的冰冷。就像是有着美妙柔软的冰块。但其中却包含着更让人恐惧的东西。是足以让人类心脏骤停的恐怖。
柔软之中,却出乎意料的坚硬。以前也感受过这种感觉。貌似是在最初相遇的时候……那悲痛的一夜。
比骨头更加坚硬,像是岩石或者硬度超乎想象的金属。带着绝对不可动摇的气势。这种异样的感觉,貌似是遍布了她的全身。那悲痛的一夜,他曾痛哭着报复过她,结果,手打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打在了一块石头上一样。
把手弄得疼痛,尽管那时候心中的悲痛早已经超越了身体上的疼痛,但是她的身体却依然毫不动摇。仿佛是感受不到疼痛。
而现在,她靠近着他,近到甚至可以嗅到她身上的高昂香水的味道。像是永远无法触及到的高山之花,那味道泛着冰冷的露水和结冰的雾气。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既让人陶醉,但明白其中含义的人就只觉得混沌难忍的味道。
那双手……像是在抚摸,但更像是在掌控。那种寒冷的硬度,毫不怀疑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轻易地碾碎他的血肉和骨头,将整个脑袋如同泥球般揉碎。
但是更让赛普难以接受的,或许是那双酒红色的、带有审视意味的眼睛。这与刚才冰冷的手、昂贵的香水组成了一种对于他来说,相当矛盾的情感。
过往的悲伤与来自血脉的情感,以及那来自混沌般的压迫……比以往与她相见时都更加不同,就像以往的都是假象,或者说他对于过往与索菲亚见面时总结下来的印象可能都只停留在表面。
真实的情况可能就是现在这样,让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陷入了一种相对彷徨的状态。
到底……该怎么办……?
那双抚摸的手所代表的力量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身体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即便一时间思想中闪过反抗的念头,或者躲开那只手的想法,但却呆愣住了。只能任由索菲亚抚摸。
好恶心……但是……又好开心……?
突然闪过的这种想法,让他作呕。
他的血,身体里维持生命、持续流动的血——来自索菲亚的身体中的血——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抚摸表达着喜悦。感受着“母亲”的疼爱,而泛起酥酥麻麻的幸福感,就像是在干渴、忍受饥饿之后,终于喝到了血液一般,来自于他最想要逃避的本能。
不是的,这不是他——
这种情感真是让他恶心。
他绝对不会,也不能主动升起这种感情。那过往的悲痛即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略微模糊,但是带来的痛楚是清晰的。
那或许才是他,那么帮助他稳定自我。而不会马上就迷失在血液的情感中,丧失掉自己的判断能力。
不可否认,起码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坚持者。不可能一直揪着过往的悲痛不放,而放弃掉未来的生活。但绝对不能以那种最被动的方式。以本能的血液冲刷掉他自身的意志。
他会适应的。无论是已经变成过往的记忆、自己的身份、必须夺走他人生命的进食方式、这宛如诅咒的命运。但绝对不是以这种非自我的方式。
他承认,自己的懦弱、犹豫、多愁善感让这一适应的过程变得缓慢而崎岖,但是——等等吧,再等等吧。时间还很漫长不是吗?
所以啊——可恶……
被抚摸了……好开心……
被靠近了……好恶心……
想起了过往……好伤心……
但是,被索菲亚触碰时身体泛起的幸福感……酥酥麻麻的……好舒服……
不对——这绝对不是我……我讨厌索菲亚——啊——被靠近了——被摸到了——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但是——被摸着时,这股从内心中泛起安心感——好恶心,但是——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这股矛盾的心情,让他的身体微不可查的颤抖着。牙齿更用力地咬着嘴唇内壁,现在,嘴巴里早已经灌满了血液,多到从嘴角处溢出来。
他不想去看索菲亚的那双眼睛。他惧怕着,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过。刚才的那股游刃有余,或者说放轻松的感觉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假想永远都是假想。只有在真正触碰之后,才能够隐约的明白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指甲早已经掐进了食指的皮肤里,拔出时剜下了一小块肉。没有出血,几乎是在瞬间就愈合完毕,疼痛完全没有。或许疼痛微小,但更多是在超然的恢复能力下没有时间发作。而即便是有疼痛,此刻恐怕也感受不到吧?
那远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情绪纠结的万分之一。
啊——好想吐……。哪怕肚子里现在泛起暖洋洋的舒服感,也想要赶紧吐出来些什么,好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哪怕那样会更难受,但总比胸口被揪住的感觉会更好一些吧。
别靠近我……别碰我……
再多亲近我一些……再多爱我一些……哪怕是再多一点点的……再多模我一些……
好恶心啊……好幸福啊……
干脆,就吐在索菲亚的脸上吧。呵呵……那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啊。
但是,即便他想,他的肚子此刻也无法遵循他的意愿。那泛起舒服的感觉并不是错觉。即便想吐也吐不出来。
而且,这种想法也只是一瞬间的。感受着抚摸着脸庞的那双手……在纠结而痛苦的幸福感中——他还不想死,无论怎样都不想死。
很快。原本他的嘴唇就因为喝了血酿的缘故,而被染得性感。此刻,因为嘴唇内壁被咬破,流出的充盈血液重新将干涸的口红覆盖上新鲜的颜色。
短短几个瞬间,他就已经剜下了第三块食指上的肉——同样感受不到疼痛,也无法排解心中的压力。
奥蒂莉娅只是在那里看着……对啊,他也无法说些什么。对此,无论有意或者无意都办不到什么事情。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呢?
因为头被固定住的缘故,他也无法看到奥蒂莉娅的脸,也就无法真实的清楚她此刻的心情。不过……这大概也不重要吧。
纠结与矛盾在流转,索性其实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虽然对于时间的辨认,此刻他已经变得不再敏感,但是,在他能够隐忍、保持自我不会崩溃的极限之前,索菲亚松开了抚摸他的手。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啊?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似乎在他的身上发掘出了某些东西。散发出不一样的气氛。
无法言说,但只觉得他的处境似乎变得比以往更糟了。
“赛普大人……您没事吧?”
在索菲亚离他们稍微有一点距离之后,奥蒂莉娅凑到他的身旁,小声对他问道。
并不确定即便是这样的声音索菲亚是否也能听到,不过在仿佛是劫后余生的幸福感中,赛普貌似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就像是幻觉般,如同巨鼓的鼓面那样跳动着。更像是溺水者付出水面后,大口呼吸的死里逃生感。
以至于他的双眼都显得有些空洞呆滞。右手紧紧掐着左臂,指甲尖还残留着点点微不可查的淡薄血迹。对于奥蒂莉娅的询问,他用着颤抖的、低沉的,同样微小的声音回应道:
“没事的……没事的……真的,没有任何事。……不要紧的……”
似乎只是这样敷衍着。这是不对的,但是他也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办了。只是呆呆地注视着索菲亚的背影,仿佛那种纠缠别扭的情感一直在凝视着他。
不,那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他之前一直在逃避着,而现在逃不掉罢了。
好难受啊……
也幸好,他的理智似乎只是受到了一点影响,而不是随着血液的情感在与悲痛的对冲纠缠下被暂时剥夺。
不然的话,仅凭现在这种孤零零的感觉……仿佛世界上只存在“他”一个的孤寂感,就足以让他扑进奥蒂莉娅的怀里,默默地流泪。
在这种场合下,尤其是经历了刚才事情,让他现在就扑进——旁边比他年纪小的少女的怀里默默撒娇流泪,开什么玩笑?
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也严禁实行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拥有意识的他……还没有脆弱到那种较弱的地步。
绝对会被笑话的吧?
哪怕奥蒂莉娅会纵容他,而别人也会因为他的可爱而对这件事情表示没办法——但是、但是、这也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即便再想做也不能做。
虽然这样说很不负责任,但可以略微开玩笑的说,是和索菲亚一样的等级——独属于他的禁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