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放下信,靠在椅背上。
他认识塞缪尔·鲁宾斯坦。不是见过面,是从东河集团的情报档案里认识的。鲁宾斯坦是犹太复国主义组织中一个中等层级的人物,负责与各国政府和大企业接触,为战后犹太人的安置寻求政治和经济支持。他的档案评价是:忠诚,执着,但在战略判断上有严重的盲点。
他相信犹太人可以通过游说和谈判获得一个国家。他不知道的是,在王尔德的世界里,游说和谈判只是棋盘上的第一步也是最不重要的一步。
鲁宾斯坦不知道东河集团的真实面貌。在他的认知中,东河集团是一个由几家互不关联的公司组成的松散联合体,在军工、航运和房地产领域有一定的影响力。他不知道这些公司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他不知道冰山下面的部分有多大。他更不知道,这个“兰谢尔管理咨询公司”的老板,是这座冰山的继承人。
埃里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莫里斯,来我办公室一趟。”
莫里斯·戈德斯坦是埃里克在一年前从纽约大学法学院挖来的年轻律师。他是犹太人,但不是因为这一点埃里克才选了他,是因为他在法学院三年级的时候写的一篇论文。论文的主题是“跨国公司在美国法律框架内的责任规避策略”。莫里斯在那篇论文中论证了一个后来被他的教授们认为“过于激进”的观点:美国的公司法是世界上最适合隐藏所有权结构的法律体系。你只需要六家特拉华州的空壳公司、三家怀俄明州的有限责任合伙企业和一家内华达州的信托基金,就能让任何资产的所有权消失在法律的迷雾中,连联邦调查局都找不到。
埃里克读那篇论文的时候,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一个人在人群中终于看到了另一个懂行的人时的笑。他给莫里斯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你的论文是对的。但你说的六家空壳公司不够。至少需要二十家。”
莫里斯在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埃里克的办公室门口。
莫里斯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夹。他二十五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他看起来像一个典型的纽约律师。彬彬有礼,精明干练,对任何问题都有现成的答案。但埃里克知道,在那副圆框眼镜后面,莫里斯的眼睛比大多数华尔街律师都更快地看到问题的本质。
“鲁宾斯坦,”莫里斯说,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塞缪尔·鲁宾斯坦。五十三岁。出生于华沙。1920年移居巴勒斯坦。1930年代在欧洲和北美之间往返,为犹太复国主义筹款。1942年加入犹太事务局。他在我们的档案里被标记为‘中等优先级’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大的能量,而是因为他在欧洲的犹太幸存者中有很高的声望。他是从华沙集中营里活着出来的人。在那些幸存者眼中,他的话比任何政治家都有分量。”
“他接触了哪些人?”埃里克问。
莫里斯翻开文件夹。“在过去三个月里,他见了国务院的近东事务办公室副主任,见了费城的一位参议员,见了泛美航空公司的副总裁,见了洛克菲勒基金会的项目主管。我们的人记录了每一次会面的内容。鲁宾斯坦的核心诉求是:在太平洋上找到一个不受英国管辖的、足够大的岛屿,建立犹太人的定居点。他提到过塞班岛、关岛和特鲁克群岛都是我们的壳公司名下的资产。”
“他知道这些资产属于我们吗?”
“不知道,”莫里斯说,“他认为这些岛屿是战后的‘无主地’,只需要向美国政府申请管理权就可以获得。他不知道这些岛屿的土地所有权已经被我们在1944年就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交易合法地买断了。他不知道美国政府在东太平洋岛屿事务上的决策权实际上掌握在我们控制的三个委员会手中。他甚至不知道东河集团的存在。”
埃里克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利用我,”埃里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他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他知道我在东河集团的关系网。他认为我是一个被财富和权力吸引的、对自己的犹太身份有认同危机的、可以被说动的年轻人。他想通过我,接触到东河集团的资源。”
莫里斯没有回答。他知道埃里克不需要他的回答。埃里克只是在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他想让我在王尔德的帝国里,为犹太人开一扇门,”埃里克继续说,“他不知道的是,我还没有继承王尔德的帝国。我已经在管理它的一部分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鲁宾斯坦是一个好人,”埃里克说,“一个在集中营里活下来的、还在为他的人民寻找出路的好人。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来敲我的门。”
他转过身,看着莫里斯。
“我要他消失。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彻底地、从任何有影响力的位置上消失。我要他在犹太复国主义组织内被孤立,在筹款渠道上被切断,在政治上被边缘化。我要他所有的联系人那个国务院的副主任,那个参议员,那个泛美航空的副总裁,那个洛克菲勒的项目主管,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接到通知,如果他们继续与鲁宾斯坦有任何形式的合作,他们将在各自的机构内面临无法解释的、无法申诉的、彻底的职业生涯终结。”
莫里斯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鲁宾斯坦的筹款渠道,”他说,“我可以在一周内切断百分之九十。他主要依赖三个犹太慈善基金会。这三个基金会的董事会中都有我们的人。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要切断鲁宾斯坦的资金来源,只需要知道这是‘上面’的决定。”
“他的政治联系人呢?”
“国务院的副主任是靠一个参议员的推荐才得到这个职位的。那个参议员的竞选资金有百分之六十来自我们控制的渠道。我已经让负责那个渠道的人准备好了。明天早上,那个副主任会收到一份调令,把他派到驻斐济领事馆去当副领事。斐济。在地球的另一面。”
“参议员本人呢?”
“不需要动他,”莫里斯说,“只需要让他知道,如果他继续支持鲁宾斯坦的太平洋岛屿方案,他正在推动的农业补贴法案就会在委员会里被搁置。他的选民不会原谅他。”
埃里克点了点头。
“鲁宾斯坦本人呢?”莫里斯问,“需要我安排一次……更彻底的解决方案吗?”
埃里克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看起来比莫里斯的眼睛更老。
“不,”埃里克说,“让他活着。让他知道他输了。让他知道他来找我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让他带着这个错误回去,告诉那些想来找我的人,我不是他们的棋子。我是下棋的人。”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回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信的底部写了一行字。不是回复,不是解释,不是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考虑”或者“犹豫”或者“以后再谈”的措辞。只有一句话:
“鲁宾斯坦先生,你们找错了人。请不要再联系我。埃里克·兰谢尔。”
他把信递给莫里斯。“让人送到海法。亲自送到。不要用邮局,不要用快递。让我们的一个人站在鲁宾斯坦面前,把这封信交到他手里,然后离开。不要说任何多余的话。”
莫里斯接过信,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合上文件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头。
“埃里克,”他说,在私下的场合,莫里斯叫他埃里克,而不是兰谢尔先生。“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意思是,鲁宾斯坦是在为犹太人找一个国家。你也是犹太人。”
埃里克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鲁宾斯坦想让我用我的权力去救那些还活着的人,”埃里克说,“但权力不是这样用的。如果你因为你的身份。因为你是犹太人,因为你是黑人,因为你是天主教徒,因为任何你无法选择的东西去帮助那些和你拥有同样身份的人,你不是在用权力。你是在被你的身份使用。权力是不讲身份的。权力只讲一件事:它想被使用。它不在乎被谁使用。它只在乎被用得好不好。”
他看着莫里斯。
“我不会让任何人因为我的身份来利用我。不管他们是犹太人,还是美国人,还是任何东西。我是埃里克·兰谢尔。不是犹太人的埃里克·兰谢尔。不是东河集团的埃里克·兰谢尔。不是任何人的埃里克·兰谢尔。我是我。”
莫里斯看了他一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埃里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东河集团的那些没有名字的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银光,像一群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巨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那枚硬币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不是因为他父亲给了他这枚硬币,而是因为这枚硬币是他父亲留在家里的上衣口袋里被找到的。硬币的正面是一个埃里克不认识的老国王的头像,反面是一只鹰。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住,然后松开。
硬币在桌面上旋转。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了。鹰朝上。
埃里克看着那只鹰。他想到了他的父亲,想到了父亲的笑容和双手放在他肩膀时的温度。他想到了他的母亲,想到了她在那个晚上把那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放在他枕头下面时,手指在他额头上的触感。他想到了鲁宾斯坦,想到了那个在集中营里活下来的、还在为他的人民寻找出路的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我需要你查一件事。犹太复国主义组织在美国的所有筹款渠道。我要完整的名单。不是主要的那几个而是所有的。那些在布鲁克林的犹太教堂里募捐的妇女团体,那些在曼哈顿下东区的犹太面包店里放捐款箱的小商人,那些在长岛的犹太夏令营里给孩子们发募捐信的退休教师。所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你确定?”
“我确定。我要他们连一个美元都收不到。”
他挂断电话,把硬币放回口袋,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太平洋岛屿土地储备的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有一张地图——特鲁克群岛的详细地图,环礁的形状像一串被投入大海的翡翠。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所有权状态:东河集团全资持有。管理权状态:待转入美国政府托管。预计托管委员会投票结果:3比2通过。”
埃里克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环礁的中心,那个被珊瑚礁环绕的潟湖,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光,想到了那些在废墟中等待一个家的犹太人。想到了他的父亲。想到了那枚硬币。
然后他合上了报告。
不是现在。也许永远不会是现在。但他记得。他不会忘记。那枚硬币在他的口袋里,和他的心跳一起,微微地、持续地、像一个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一样,温暖着他。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曼哈顿的街道上,人们走着,笑着,买着东西,活着。他们不知道在头顶那些没有名字的大楼里,一个年轻人刚刚切断了一个自己民族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在那些大楼的更深处,还有更多的文件等着被翻开,更多的决定等着被做出,更多的命运等着被改写。
埃里克走在他们中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