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先用露水吧。”叶流光将玉盏递过来，“稍后膳堂会送早膳来。今日有从南海运来的‘紫玉灵米’，对温养经脉有些好处。”

　　郝蕴气接过玉盏，看着里面清澈见底的液体，心里叹了口气。他其实更想喝小米粥，配点咸菜。但云霞宗的膳堂不做那些“凡俗之物”，用掌勺长老的话说:“郝师叔何等身份，岂能沾染凡尘烟火气？”

　　他仰头，将晨露一饮而尽。味道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喝下去后确实感觉精神一振——但也仅此而已。

　　什么“感悟乙木生机”、“洗涤经脉浊气”，他是半点感觉都没有。

　　“对了，”叶流光等他喝完，才接着说，“林昊师弟一早就来了，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我让他在外院等候。”

　　郝蕴气的手顿了顿。

　　林昊。

　　那个让他又感激又头疼的师弟。

　　感激，是因为八年前刚来云霞宗时，是林昊第一个主动接近他，带他熟悉宗门，虽然介绍的内容他大半听不懂。

　　头疼，是因为林昊太“热情”了。热情到每隔几天就会带着新的“发现”来找他——某本古籍里记载了某种可能对“道体觉醒”有帮助的灵物，某个秘境里疑似有上古传承，某处天象异常可能与大道共鸣……

　　而且每次林昊来，眼里都闪着那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光芒，仿佛郝蕴气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行走的、活着的、会喘气的神像。

　　郝蕴气放下玉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些:“让他进来吧。”

　　叶流光点点头，转身走向院门。她经过铁甲犀身边时，那头巨兽又低了低头，这次是对着她。

　　铁甲犀认得叶流光。或者说，云霞宗所有的灵兽都认得她——这位金丹期的大师姐，是它们眼中“郝师叔”最亲近的守护者。对于亲近“郝师叔”的人，灵兽们也会给予相应的尊重。

　　片刻后，林昊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他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墨蓝色的衣料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佩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淡青色的宝石。头发用玉冠束起，剑眉星目，身形挺拔，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少年英才”。

　　但郝蕴气注意到的，是林昊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卷东西。

　　兽皮地图，还是好几卷。还有几枚玉简，用红绳系在一起。林昊走路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怀里的东西掉下来。

　　“郝师兄！”

　　林昊在院门外就站定，抱拳行礼。他差点就喊出“师叔祖”了，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了“师兄”——这是郝蕴气坚持要求的。

　　第一次见面时，林昊恭恭敬敬喊“师叔祖”，把当时才八岁的郝蕴气吓得差点跳起来。后来好说歹说，林昊才勉强同意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喊“师兄”。

　　但每次喊出口，林昊的脸上都会闪过一丝惶恐，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郝蕴气点点头:“林师弟，进来吧。”

　　林昊这才迈步进院。经过铁甲犀时，他客气地朝巨兽拱了拱手——这可不是做样子，他是真的尊重这些亲近郝蕴气的灵兽。在他看来，能得灵兽自愿守护，本身就是“道韵自然”的体现。

　　“郝师兄，昨夜我又查阅了三部古籍，结合之前找到的《北荒异物志》残卷，终于把绝灵谷的地图补全了！”林昊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走到石桌旁，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东西放下。

　　叶流光已经重新沏了一壶茶，是三片“云雾灵叶”泡的，茶水呈淡金色，有清香缭绕。她给郝蕴气倒了一杯，也给林昊倒了一杯，然后安静地站在郝蕴气身侧半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不显得僭越，又能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虽然在这听雨轩，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突发状况。

　　林昊先恭敬地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叶师姐”，才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他解开系绳，将最大的一卷兽皮地图在石桌上铺开。

　　地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石桌。皮质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年代久远。上面用墨笔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轮廓，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标注。

　　“师兄请看，”林昊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里是绝灵谷的大致方位，位于北境边缘，再往北就是万年冰原了。谷呈葫芦状，入口狭窄，内部却别有洞天。”

　　他的手指点在一处用朱砂重重圈出的区域:“根据《北荒异物志》记载，绝灵谷的‘绝灵’特性，源于谷底一处上古战场遗址。

　　当年正魔大战，有两位化神期大能在此地同归于尽，他们的法则之力碰撞、湮灭，扭曲了那片区域的天地规则，导致灵气无法正常流转。修士入内，修为会被压制到近乎凡人。”

　　郝蕴气听得心里发毛。化神期大能？同归于尽？扭曲天地规则？这些词每一个都离他原本那个“地主家傻儿子”的人生规划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师兄不必担心，”林昊显然误解了郝蕴气微微发白的脸色，以为是“师兄在沉思”，于是继续热情洋溢地讲解，“绝灵谷虽然压制修为，但同时也压制了谷内妖兽的实力。而且，正因如此，谷中才保存了许多外界早已绝迹的奇花异草、上古遗物。”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另一处:“这里，据《秘境考》记载，有一处疑似上古修士坐化的洞府。洞府外有禁制残留，需要以‘凡人之躯、赤子之心’才能通过。这分明就是为师兄量身打造的试炼！”

　　郝蕴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

　　凡人之躯？他确实是。但赤子之心是什么？他今年十六岁，虽然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但也知道怕死，也知道想家，也会因为吃不到红烧肉而郁闷。这算哪门子赤子之心？

　　“还有这里，”林昊又指向另一处标注，“‘迷雾林’。古籍记载，此林终日被雾气笼罩，林中路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修士入内极易迷失方向。但若心无杂念，顺应自然，反而能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