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某沿海小镇。
凌晨四点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海平面那边刚刚透出一线模糊的亮。镇子里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接力赛一样从东头传到西头。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混着燃烧的焦糊味——那是三个小时前,镇子中心的警局被攻破时留下的。
阿叻抱着孩子,跑在最后面。
孩子才两岁,趴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小脸埋在他脖子里,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在他皮肤上。这孩子从昨晚闹到现在,刚睡着,不知道梦里有没有看到那些眼睛血红、嘴里骂着脏话的人。
前面,小水跑得跌跌撞撞,不时回头看他。
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恐惧,是兴奋。是那种“终于可以和你一起逃亡了”的兴奋。
阿叻知道她是病娇。
从认识第一天就知道。她看他女朋友的眼神像刀子,她看他的眼神像糖。她会因为他多看了别的女人一眼就生气,会因为他晚回家一个小时就哭,会在半夜把他搂醒,说“宝贝,你梦里叫了别人的名字”。
但他爱她。
爱得死去活来。
“阿叻!这边!”
小水停下来,指着路边。
那是一辆哈雷摩托车。黑色的,漆面有些剥落,但油箱上那个经典的雄狮标志还在。车歪在巷子里,旁边倒着一个人——穿着皮夹克,眼睛睁着,但已经不会动了。脖子上有抓痕,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向四周蔓延。
感染者。或者说,曾经是感染者,现在已经彻底死了。
阿叻把孩子轻轻递给小水,蹲下来翻了翻那人的口袋。
钥匙。
他插进锁孔,一拧——仪表盘亮了。
“上车。”
小水抱着孩子坐上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按着孩子。阿叻发动引擎,那台V型双缸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凌晨的街道上炸开。
“抱紧。”
摩托车冲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嘶吼声——几个身影从巷口冲出来,眼睛血红,嘴里骂着含混不清的话,挥舞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棍棒。
但哈雷已经冲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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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哦,阿水。”
阿叻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很稳。
小水把脸贴在他背上,用力点头。虽然他知道他看不见。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咸涩的味道混着摩托车尾气的焦臭,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气味。路灯早就灭了,只有摩托车的大灯在前方切出一道锥形的光,照亮不断后退的沥青路面。
他们沿着海岸线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路变了。
原本的柏油路面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木桥——木板铺的,两侧是生锈的铁栏杆,桥面只有两辆车并排那么宽。木板在车轮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缝隙间能看到下面漆黑的海水,深不见底。
“宝贝!”小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兴奋得发颤,“这桥好长!感染者肯定追不上我们!”
阿叻没说话,只是握紧车把,继续往前冲。
桥确实很长。
大灯的光只能照到前方二三十米,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木桥像一条巨蛇,蜿蜒着伸向海的深处,消失在夜里。两侧的海面是纯黑的,黑得像墨汁,像深渊,像什么都没有。偶尔有几点渔火远远闪过,证明这片海域并非死寂,但那些光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我们要开到桥的最中间!”小水在他身后喊,声音被风撕碎,“然后……然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连星星都只能看着我们!”
阿叻没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身后,感染者的怒吼早就听不见了。只有摩托车的轰鸣在空旷的木桥上回荡,只有桥下海浪拍打桥桩的闷响,只有小水贴在他背上时心跳的震动——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哼唧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木桥继续延伸。
嘎吱,嘎吱,嘎吱。
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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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车轮终于离开木桥,碾上坚实的沥青路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阿叻减速,摘下头盔。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两秒。
这是一片陌生的大陆——至少对他来说很陌生。平坦的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天空是那种黎明前特有的深蓝色,星星比他在家乡看到的亮得多,密密麻麻铺满天穹,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钻。
“哇……”小水在他身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好美!”
阿叻没说话,只是重新戴上头盔,继续往前开。
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一座小屋。
那是那种典型的海边度假屋——木质的,刷着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木板。屋顶是红色的瓦片,烟囱歪歪的,像是被风吹斜了。屋前有一个小花园,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屋子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阿叻把摩托车停在花园门口,熄火。
周围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远远传来,一下一下的。有几只海鸟在天上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他把孩子抱下来,交给小水,然后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是刚才那个穿皮夹克的人身上找到的。和摩托车钥匙串在一起。可能是他的度假屋,可能是他偷的,可能是任何可能。但此刻,这不重要。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花香和陈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家具很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一片诡异的森林,浓墨重彩的,像是小孩的涂鸦,又像是疯子的杰作。森林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外面。
但小水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幅画。
“啊啊啊啊!”
她尖叫着冲进屋子,抱着孩子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在各个房间里穿梭。阿叻站在门口,看着她跑上跑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几分钟后,她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宝贝!快来看!”
阿叻走上楼。
二楼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一张大床靠着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阳台门敞开着,白色的窗帘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巨大的水母在飘荡。
小水站在阳台上,张开双臂,迎着海风。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裙摆猎猎作响,怀里还抱着孩子,脸上全是幸福的光。
“宝贝!快来看!”她回头望向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幸福的光芒,“从这里看海简直太美了!”
阿叻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海浪一波一波涌来,在远处的礁石上撞碎,溅起白色的泡沫。有几艘渔船远远驶过,像小小的玩具。
“我们以后每天都要在这里吃早餐,”小水的声音变得柔软,“在这里看日落,在这里……”
她跑回他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在这里永远不分开。”
阿叻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啊。”
小水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宝贝,你答应了,可就永远不能反悔哦!”
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听,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它只为你一个人跳!”
她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我们现在就去把行李搬进来,然后……然后我要在这个阳台上,给你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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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不多。两个背包,几件衣服,一点干粮,还有阿叻贴身藏着的那根骨笛——祖父的遗物,鹿骨制成的,能召唤动物的古老乐器。
他们搬完东西,再次走进屋子时,阳光已经移动了位置。
那幅画还挂在墙上。森林深处的那双眼睛,似乎还在盯着他们。
但小水完全没注意到。
“宝贝!”她拉着他的手,“你跟我来!”
她把他推到阳台的椅子上,按着他坐下。
“你先闭上眼睛!不许偷看哦!”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里闪烁着神秘的光芒,“我数到三,你再睁开!一……二……”
阿叻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他能听到小水的脚步声,轻轻的,急促的,在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拿什么东西。
“三!睁开眼睛吧!”
他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瞬间被点亮。
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海风掀起她的发丝,在空中飘舞。她的嘴里轻轻咬着一朵玫瑰——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是从楼下花园里摘的。
她蹲在他面前,仰着头望他,双手握着他的手。那双眼睛里,满是痴迷与爱意,像要把他的灵魂吸进去。
身后的大海波光粼粼,和她眼底的星光交相辉映。
“宝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这就是我给你的惊喜……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要这样看着你。”
她轻轻把玫瑰从嘴里取下,插在他衬衫的口袋里。然后贴紧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你说,”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们会永远这么幸福吗?永远……不被任何人打扰?”
阿叻没说话。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小水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瞬间融化在这个吻里。她的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她热烈地回应着,咸涩的海风与玫瑰的芬芳在两人之间交织,分不清是花香还是她身上的味道。
“唔……宝贝……”
很久之后,她才气喘吁吁地分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中满是迷醉。
“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神暗了一下,却又立刻被疯狂的坚定取代。
“不行,我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宝贝,你等我一下!”
她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冲进屋里。
片刻后,她拿着一台老旧的拍立得跑回来。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相机,银色的塑料外壳已经磨花,但还能用。
她把相机塞进阿叻手里,又重新扑进他怀里,调整好姿势。
她咬着那朵玫瑰,仰着头望他,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宝贝,快!给我们拍张照!就现在!”她的声音发抖,“我要把这张照片贴在床头,每天都看!”
她紧紧搂着他的腰,像怕他会松开。
“拍好了之后,你要抱着我,我们一起等照片显影,好不好?”
阿叻看着她。
阳光,海风,玫瑰,她眼底的痴迷和疯狂。
他举起相机,对准眼前这幅画面。
“好啊。”
“咔嚓——”
照片被吐出来,灰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小水立刻迫不及待地凑过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正在显影的相纸,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快了快了!宝贝,你看,已经能看到我们的影子了!”
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等照片好了,你要第一个看,然后告诉我,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最美的?”
阿叻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慢慢浮现的轮廓。
“是啊。”
小水瞬间红了眼眶,却又笑得无比灿烂。她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宝贝,你真好!”
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接过照片,轻轻摇晃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出来了出来了!哇,宝贝,你看,拍得太完美了!我好喜欢!”
她把照片捧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
然后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更疯狂的念头。
“不行,我要把这张照片塑封起来,这样就永远不会坏了!还有,我们以后每天都要拍一张照片,记录我们的幸福!”
她正兴奋地说着——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很轻,但确实存在。
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又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
小水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一种敌意,一种动物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她紧紧抓住阿叻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宝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听到了吗?楼下有声音……”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身体不自觉地往他身后躲。
“会不会是……有人追来了?”
阿叻没说话。
他轻轻推开她的手,从腰间拔出那把格洛克——从那个穿皮夹克的人身上找到的,还有两个弹匣。
另一只手,摸出那根骨笛。
鹿骨制成的,泛着淡黄色的光泽。祖父留下的遗物。能召唤动物。
他把笛子凑到嘴边——
没有吹响。
只是贴着嘴唇,随时准备。
楼下又传来声音。
这次更清晰了。
有人在推门。
有人在低声说话——不是中文,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但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属于狂暴型的嘶哑和亢奋。
小水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的手心,开始泛起幽幽的蓝光。
那是她觉醒的能力。幽蓝色的火焰,能在瞬间把任何东西烧成灰烬。
她看了阿叻一眼。
阿叻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交流了一切。
楼下——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踏进客厅,沉重的,杂乱的,不止一个。
阿叻握紧骨笛,凑到唇边。
小水的手心,幽蓝色的火焰开始跳动,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身后的大海还在呼吸,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
阳光很好,玫瑰很香。
但杀戮,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