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孩子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纱夜。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缕蓝色的头发垂在枕边。头发很直,很滑,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了进去。纱夜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很干净的、像冬天早晨空气一样的味道。孩子的鼻尖蹭着发丝,蹭着蹭着,又闭上了眼睛。
纱夜没有睡。她早就醒了,但她没有起床。她感觉到孩子把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友希那睡在另一边,还没有醒。她的银紫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展开的绸缎。莉莎在地铺上翻了个身,亚子和燐子睡在沙发上,一个蜷着,一个缩着。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才真正醒来。他从纱夜的头发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红蓝双瞳慢慢变得清亮。“纱夜姐姐,你的头发好滑。”
“嗯。”纱夜说。
“像水。”
纱夜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孩子坐起来,看了看房间。友希那还在睡,莉莎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牛奶。亚子还在睡,燐子也还在睡。
“友希那姐姐还没醒。”孩子小声说。
“嗯。”纱夜说,“她昨晚写谱子写很晚。”
孩子点点头,从纱夜身边爬过去,趴到友希那旁边。友希那睡得很沉,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孩子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友希那没有醒。孩子又碰了一下,她还是没醒。
“友希那姐姐在睡。”孩子转头对纱夜说。
纱夜点点头。“让她睡。”
孩子又爬回纱夜身边,靠在她的手臂上。纱夜的手臂有点瘦,硌得慌,孩子没动。他把脸贴在她的手臂上,小手抓着她的袖子。
“纱夜姐姐,你今天帮我梳头吗?”
“梳。”
“还是翘的吗?”
“翘的。”纱夜说,“你的头发自己会翘。”
孩子笑了。“那就不梳了。翘翘的也很好看。”
纱夜看着他的头发,那几根翘起的发丝在晨光中像小草的尖尖。她伸手按了按,又翘起来了。孩子仰头看她。“纱夜姐姐,你为什么总想把它按下去?”
纱夜沉默了一下。“因为整齐比较好。”
“但是翘翘的也很好看。”孩子说,“香澄姐姐说的。”
纱夜没说话。莉莎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了一句“纱夜,你就让他翘着吧”。纱夜看了莉莎一眼,把手缩回去了。
那天上午,友希那醒来的时候,孩子正坐在纱夜腿上,听她讲乐谱。纱夜指着五线谱上的音符,告诉他这个是“哆”,那个是“来”。孩子跟着念,“哆,来,咪,发,索,拉,西。”
“纱夜姐姐,这像数字一样。”
“像什么数字?”
“像1234567。”孩子说,“但是声音不一样。”
纱夜看了他一眼。“你听得出来?”
孩子想了想。“多惠姐姐弹吉他,莉莎姐姐做曲奇,亚子姐姐敲鼓,燐子姐姐画画,友希那姐姐唱歌,纱夜姐姐梳头,心姐姐笑。每一个声音都不一样。”
纱夜放下乐谱,看着孩子。孩子的红蓝双瞳在晨光中很亮,像两颗小小的宝石。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友希那姐姐醒了。”孩子突然说。
友希那睁开眼睛,看到孩子正看着她。“早。”
“友希那姐姐早。”孩子从纱夜腿上爬下来,跑到床边,趴在床沿上。“友希那姐姐,你昨天写谱子写很晚吗?”
“嗯。”
“写了什么?”
友希那想了想。“写了摇篮曲。”
“给谁写的?”
“给你。”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友希那姐姐唱给我听。”
“晚上唱。”友希那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纱夜递过梳子,她接过去,慢慢梳着。
上午的时候,莉莎拿出面粉和模具,准备做曲奇。亚子蹲在旁边,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燐子在旁边擦,擦完又脏了。莉莎笑着说“没关系”,亚子说“黑暗能量在爆发”。
孩子站在椅子上,看着她们。“莉莎姐姐,我可以帮忙吗?”
莉莎想了想,给了他一个小面团,让他搓成圆球。孩子搓了很久,搓成一个不太圆的圆球,放在烤盘上。莉莎说“搓得很好”,孩子笑了。
纱夜站在旁边,看着孩子搓面团。她走过去,蹲下来。“小翊,你知道为什么面团会变圆吗?”
孩子想了想。“因为手在转。”
“嗯。因为力是均匀的。”纱夜说,“手转的时候,力量平均分布在面团上,它就变圆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纱夜姐姐,你什么都懂。”
纱夜嘴角微微上扬。“不是什么都懂。只是知道一些。”
友希那走过来,看着烤盘上那个不太圆的圆球。“这是我的。”孩子说。友希那点点头。“烤好了给我吃。”孩子说。友希那愣了一下。“好。”
下午的时候,曲奇烤好了。莉莎把那个不太圆的圆球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孩子。孩子捧着碟子,走到友希那面前。“友希那姐姐,给你。”
友希那接过去,咬了一口。“好吃吗?”孩子问。友希那点点头。“好吃。”孩子笑了,把剩下的曲奇分给纱夜、莉莎、亚子、燐子。每个人都说好吃。
傍晚的时候,纱夜给孩子洗了澡。她动作很轻,水放得刚好。她给孩子搓背的时候,孩子说“纱夜姐姐,你好像姐姐”。纱夜问“本来就是姐姐”。孩子说“不是,是亲姐姐”。纱夜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亲姐姐才会这样。”孩子说,“轻轻地,怕弄疼。”
纱夜没说话,继续搓背。搓完之后,用毛巾把他包起来,擦干,穿上睡衣。睡衣是友希那带来的,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
那天晚上,孩子睡在友希那和纱夜中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纱夜的头发里。
“纱夜姐姐。”
“嗯。”
“你的头发凉凉的。”
“嗯。”
“但是很舒服。”
纱夜没说话,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友希那在旁边侧过身,看着他们,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友希那姐姐。”孩子又把脸转过来。
“嗯。”
“你还没唱摇篮曲。”
友希那想了想,轻声唱了起来。还是那首很轻很慢的曲子,声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孩子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纱夜的手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友希那唱到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孩子已经睡着了,嘴角微微上扬。
纱夜把手缩回去,友希那也不再出声。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照在孩子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很久,纱夜轻声说了一句。“他刚才说我像亲姐姐。”
友希那没有回答。纱夜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躺在孩子两边,谁都没有动。